书斋的名儿叫了‘百石斋’，见得不到百幅不歇手，如今已有了九十九幅了，只少一幅。老爷说，这一幅必要轴品，好个压卷。”说着，手指那画卷：“你看这幅《长江万里图》，又厚，又起脱，真是石谷四十岁后得意之作，老爷见了，必然喜望外。你求的事情不要说个把海关，只怕再大一也行。”说到这里，又拍着伯的肩：“老，你可要好好谢我！刚才从上海赶来的那个画主儿，一个是寡妇，一个是小孩，要不是我用绝情手段，把他们关到河西务巡检司的衙门里，你那里能安稳得这幅画呢！”伯：“我倒想不到这个妇人跟那孩这么泼赖，为了这画儿，不怕老远地赶来，看刚才那样儿，真要给兄弟拚命了。”稚燕：“你也别怪她。据你说，这妇人的丈夫也是个名秀才，叫张古董，为了这幅画，把家产都给了人，因此贫病死了。临死叮嘱孙穷死不准卖，如今你骗了她来，只说看看就还，谁知你给她一卷走了，怎么叫她不给你拚命呢！”伯听了，笑了一笑。

此时帘内的人，一递一句说得兴。谁知帘外的人，一言半语也听得清楚。雯青心里暗：“原来他们在那里伤天害理的事情！怪不肯留我同住。”想想有些不耐烦，正想回，忽见西面上一片雪白的灯光影里，欻的现一个黑人影，彷佛手里还拿把刀，一闪就闪上梁去了。雯青倒吓一，恰要抬细看，只见窗外围场中飞快的跑几个人来，嘴里嚷：“好奇怪，巡检衙门里关的一男一女都跑掉了。”雯青见有人来，就轻轻溜回东屋，忙叫小童起蜡来，摊著书看，耳朵却听外面。只听许多人直嚷到中堂。庄、鱼两人听了，直起来，问怎么跑的。就有一个人回：“恰才有个家，拿了金沟金大人的片，跑来见我们本官，说金大人给那两人熟识，劝他几句话必然肯听。金大人已给两位大人说明，特为叫小的来面见他们，哄他们回南的。本官信了，就请那家班房去。一去半个时辰，再不来。本官动疑，立刻打发我们去看，谁知早走得无影无踪了。门却没开，只开了一扇凉格。两个看班房的人昏迷在地。本官已先派人去追，特叫小的来报知。”雯青听得用了自己的片，倒也吃惊，忙跑来，问那人：“你看见那家什么样？”那人：“是个老儿。”庄、鱼两人听了，倒面面相视了一面。雯青忙叫金升跟两个童儿上来，叫那人相是不是。那人一见摇：“不是，不是，那个是长白胡的。”庄、鱼两人都：“奇了，谁敢冒充金老伯的家？还有那个片，怎么会到他手里呢？”雯青冷笑：“拿张片有什么奇。比片再贵重儿的东西，他要拿就拿。不瞒二位说，刚才兄弟在屋里没灯，靠窗坐着，角边忽然飞过一个人影，直钻你们屋里去。兄弟正要叫，你们就闹起跑了人了。依兄弟看来，跑了人还不要，倒怕屋里东西有什么走失。”一语提醒两人，鱼伯脚就走，才打起帘儿，就忘命地喊：“炕儿上的画儿，连匣都哪里去了！”稚燕、雯青也跟着来，帮他四面搜寻，那有一影儿。忽听稚燕指着墙上叫：“这几行字儿是谁写的？刚刚还是雪白的墙。”雯青就踱过来仰一看，见几笔歪歪斜斜的行书，虽然率，倒有倔之态。雯青就一句一句地照读：

王二王二，杀人如儿戏；空际纵横一把刀，专削人间不平气！有图曰《长江》，王二挟之飞窗；还之孤儿寡妇手，看彼笑脸开双双！笑脸双开，王二快哉，回鞭直指长安，半街上秋风哀！

三个人都看呆了，门许多人也探探脑的诧异。伯拍着：“这盗好大胆，他放了人、抢了东西，还敢称名姓的吓唬我！我今夜拿不住他算孱！”稚燕：“不但说姓名，连面貌都给你认清了。”伯喊：“谁见狗面？”稚燕：“你不记得给金老伯抢东厢房那个骑黑骡儿的老儿吗？今儿的事，不是他是谁？”伯听了，筱然站起来往外跑：“不差，我们往东厢去拿这忘八！”稚燕冷笑：“早哩，人家还睡着等你捆呢！”伯不信，叫人去看，果然回说一间空房，骡也没了。稚燕：“那个人既有本事衙门里骗走人，又会在我们人堆里取东西，那就是个了不得的。你一时那里去找寻？我看今夜只好别闹了，到明日再商量吧。”说完，就冲着雯青：“老伯说是不是？”雯青自然附和了。伯只得低无语。稚燕就作主，把巡检衙门报信人打发了，大家各散。当夜无话。雯青一困醒来，已是“声茅店，人迹板桥”的时候，侧耳一听，只有四虫声唧唧，间房里静悄悄地。雯青忙叫金升问时，谁知庄、鱼两人赶三更天，早是人翻腾地走了。雯青赶忙起来盥漱，叫起车夫，驾好牲，装齐行李，也自长行。

看官，且莫问雯青，只说庄、鱼两人这晚走得怎早？原来鱼伯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