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的典礼，只有姜、米两公应该是祭的，真所谓知恩不忘本了。”龚和甫听了，绉着眉不语。八瀛冲说：“菶如，你不懂这些，你别开罢！”回就向尚秋、筱亭：“剑云这段议论，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私见。上回有一个四川名士，姓缪，号寄坪的来见，他也有这说。他说：‘孔反鲁以前，是《周礼》的学问，叫古学；反鲁以后，是《王制》的学问，是今学。弟中在前传授的，变了古学一派；晚年传授的，变了今学一派。六经里，所以制度礼乐，有互相违背，绝然不同。后儒牵附会，费尽心思，不知都是古今学不分明的缘故。你想古学是纯乎遵王主义，今学是全乎改制变法主义，东西背驰，哪里合得拢来呢？’你们听这番议论，不是与剑云的议论，倒不谋而合的。英雄所见略同，可见这里是有这么一个理，不尽荒唐的！”龚尚书：“缪寄坪的著作，听见已刻了来。我还听说现在广东南海县，有个姓唐的，名犹辉，号叫什么常肃，就窃取了寄坪的绪论，变本加厉，说六经全是刘歆的伪书哩！这议论，才算奇辟。剑云的论《公羊》，正当的狠，也要闻而却走，真是少见多怪了！”菶如听大家你一句我一句，暗暗挖苦他，倒得大大没趣。

忽听一阵脚步声，几个家说：“黎大人到！”就见黎公穿着半新不旧的袍褂，手捋着短须，摇摇摆摆来，嚷：“来迟了，你们别见怪呀！”看见姜、米两人，就笑：“你们也在这里，我来的很巧了。”潘尚书笑：“怎样着，贵门生不在这里，你就来得不巧了？”石农：“再别提门生了。如今门生收不得了，门生愈好，老师愈没有日过了。”龚、潘两尚书都一愣：“这话怎么讲？”石农：“我们坐了再说。”于是大家坐定。石农：“我告诉你们，昨儿个我因注释《元秘史》，要查一查徐星伯的《西域传注》，家里没有这书，就跑到李纯客那里去借。”成伯怡：“纯客不是你的老门生吗？”石农：“论学问，我原不敢当老师，只是承他情，见面总叫一声。昨天见面，也照例叫了。你他叫了之后，接上句什么话？”龚尚书：“什么话呢？”他：“老师近来跟师母敦的兴致好不好？我当时给他蒙住了，脸上拉不下来，又不好发作，索给他畅论一回容成之术，素女方呀，医心方呀，胡诌了一大篇。今天有个朋友告诉我，昨天人家问他，为什么忽然说起‘敦’？他：‘石农一生学问，这“敦”一，还算是他的专门，不给他讲“敦”，讲什么呢？’你们想，这是什么话？不活气死了人！你们说这门生还收得吗？”说罢，就看着姜、米二人微笑。大家听着，都大笑起来。潘尚书忽然起来：“不好了，了不得了！”就连声叫：“来！来！”大家倒愣着，不知何事。一会儿，一个家走到潘尚书跟前，尚书正问那家：“这月里李治民李老爷的喂养费，发了没有？”那家笑着说：“不是李老爷的月敬吗？前天打发人送过去了。”潘尚书：“发了就得了。”就回过来，向着众人笑：“要迟发一步，也要来问老夫‘敦’了！”众人问什么叫喂养费？龚尚书笑：“你们怎胡涂起来？他挖苦纯客是骡罢了！”于是众人回味，又大笑一回。正笑着，见一个家送一封信来。潘尚书接着一看，正是纯客手札，大家都聚来看着。

菶如今日来得本来勉，又听他们议论，一半不明白，一半不以为然，坐着好没趣，知人已到齐，快要到什么何邵公那里去行礼了，看见此时，大家都拥着看李纯客的信，不留他神，就暗暗溜。家们问起，他对他们摇手，说去了就来，一直到门外上车回家。到了家中，他的夫人告诉他：“你门后，信局送来上海文报一信，还有一个纸包，说是俄国来的东西，不知是谁的。”说罢，就把信并那包，一同送上去。菶如拆开看了，又拆了那纸包，却密密层层地包着，直到末层，方是一张一尺大的西法摄影。上却是两个丽的西洋妇人。菶如夫人看了不懂，心中不免疑惑，正要问明，忽听菶如：“倒是一件奇闻。”正是：

方看日边德星聚，忽传海外雁书来。

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