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“现在尚秋已到，只等石农跟纯客两个，一到就可行礼了。”伯怡：“我听说还有庄小燕、段扈桥哩。”八瀛：“小燕今日会晤一个外国人，说不能来了。扈桥今日在衙门里见着，没有说定来，听说他又买着了一块张黑女的碑石，整日在那里挲哩，只好不等他罢！”于是大家说着，各自坐定。

尚秋正要与姜、米两人搭话，忽见院里踱两人，一个是衣服破烂，满面污垢，上一帽，亮晶晶的都是乌油光，却又歪着；一个却衣饰鲜明，神情轩朗。走近一看，却认得前是荀佩，名植；后个是黄叔兰的儿，名朝杞，号仲涛。那时佩看见尚秋开：“你来得好晚，公祭的仪式，我们都预备好了。”尚秋听了，方晓得他们在对面拱宸堂里铺排祭坛祭品，就答：“偏劳两位了。”龚尚书手拿着一本书：“刚才伯怡议，这北宋本《公羊秋何氏注》，也可以陈列祭坛，你们拿去吧！”佩接着翻阅，尚秋、菶如也凑上看看，只见那书装璜华，澄心堂粉画冷金笺的封面，旧宣州玉版的衬纸，上有上宋五彩蜀锦的题签，写着“百宋一廛所藏，北宋小字本公羊秋何氏注”一行，下注“千里题”三字。尚秋：“这是谁的藏本？”潘尚书：“是我新近从琉璃厂翰文斋一个老书估叫老安的手里买的。”佩：“老安的东西吗？那价钱必然可观了。”龚尚书：“也不过三百金罢了。”别人听了也还没什么奇，菶如不觉暗暗吐，想这么一本破书，肯如此价，真是书呆了。尚秋又将那书看了几遍，里有两个图章：一个是“荛圃过”，还有一个“曾藏汪阆源家”六字。尚秋：“既然荛翁的藏本，怎么又有汪氏图印呢？”那苍黑脸的米筱亭忙接：“本来荛翁的遗书，后来都归汪氏的。汪氏中落，又落来，于是经史都归了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，集都归了聊城杨氏海源阁。这书或者常熟瞿氏遗失的，也未可知。我曾经在瞿氏校过书，听瞿氏孙说，长发时，曾失去旧书两橱哩。”剑云：“筱亭这话不差，就是百宋一廛最有名的孤本《窦氏联珠集》，也从瞿氏落来，现在常熟赵氏了。”尚秋：“两位的学问，真了不得！弟前日从闱墨中拜读了大着，剑云兄于公羊学，更为邃，可否叨教叨教？”

剑云：“哪里敢说邃！不过兄弟常有个僻见，看着这《秋》，是我夫一生经济学问的大结果，起先夫的学问，本来是从周的主义，所以说‘郁郁乎文哉，我从周’。直到自卫返鲁，他的学问却大变了。他晓得周朝的制度，都是一班天、诸侯、大夫定的，回护着自己，欺压平民，于是一变而为‘民为贵’的主义，要自己制礼作乐起来。所以又说‘行夏之时，乘殷之辂，服周之冕’。改制变法，显然可见。又着了这《秋》，言外见得凡了一个人，都有涉国家政事的权柄，不能逞着一班贵族，任意胡为的，自己先个榜样，褒的褒，贬的贬，俨然天刑赏的分儿。其实这刑赏的职分，原是百姓的，从来倒置惯了。夫就拿这《秋》去翻了过来罢了。孟夫说过‘《秋》，天之事也’。这句还是依着俗见说的。要照愚见说，简直：‘《秋》，凡民之天职也。’这才是夫《秋》的真命脉哩！当时了这书，就传给了小弟公羊。学说一布，那些天诸侯的威权，顿时减了好些；小民之势力，忽然增了。天诸侯哪里甘心，就纷纷议论起来，所以孟又有‘知我罪我’的话。不过夫虽有了这个学说，却是纸上空谈，不能实行。倒是现在欧洲各国，民权大张，国势蒸蒸日上，可见夫《秋》的宗旨是不差的了。可惜我们中国，没有人把我夫的公羊学说实行来。”尚秋听罢咋：“真是石破天惊的怪论！”筱亭笑着：“尚秋兄，别听他这胡说，我看他了好几年公羊学，行什么大事业来？也不过骗个举人，与兄弟一样。什么‘公羊私羊’，跟从前咸、同墨卷的，有何两样心？就是大公羊家汉朝董仲舒，目不窥园，图什么呢？也不过为着天人三策，要博取一个廷对第一罢了。”

菶如听了剑云的话正不舒服，忽听筱亭这论，大中下怀：“筱亭兄的话，倒是近情着理。我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