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乃诗一首自叹，诗曰：人家生愿聪明，我为聪明丧了生。

但愿养儿皆愚鲁，无灾无祸到公卿。

罢，凄然泪下，想：“我今日所之地，分明似鸭到了庖人手里，有死无活。想鸭得何罪，时常烹宰他来吃？只为他不会说话，有屈莫伸。今日我苏轼枉了能言快语，又向那伸冤？岂不苦哉！记得佛印时常劝我戒杀持斋，又劝我弃官修行，今日看来，他的说话句句都是，悔不从其言也！”

叹声未绝，忽听得数珠索落一声，念句“阿弥陀佛”东坡大惊，睁看时，乃是佛印禅师。东坡忘其在狱中，急起迎接，问：“师兄何来？”佛印：“南山净慈孝光禅寺，红莲盛开，同学士去玩赏。”东坡不觉相随而行，到于孝光禅寺。

了山门，一路僧房曲折，分明是熟游之地。法堂中摆设钟磐经典之类，件件认得，好似自家家里一般，心下好生惊怪。寺前寺后走了一回，并不见有莲，乃问佛印禅师：“红莲在那里？”佛印向后一指：“这不是红莲来也？”东坡回看时，只见一个少年女，从千佛殿后冉冉而来，走到面前，个万福。东坡看那女，如旧日相识。那女向袖中摸笺一幅，求学士题诗。佛印早取到笔砚，东坡遂信手写四句，是：四十七年一念错，贪却红莲甘堕却。

孝光禅寺晓钟鸣，这回抱定如来脚。

那女看了诗，扯得粉碎，一把抱定东坡，说：“学士休得忘恩负义！”东坡正没奈何，却得佛印劈手拍开，惊一冷汗。醒将转来，乃是南柯一梦，狱中更鼓正打五更。东坡寻思，此梦非常，四句诗一字不忘，正不知甚么缘故。忽听得远远晓钟声响，心中顿然开悟：“分明前世在孝光寺家，为堕落，今生受此苦楚。若得佛力覆庇，重见天日，当一心护法，学佛修行。”

少顷天明，只见狱官来称贺，说圣旨赦学士之罪，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东坡得赦，才狱门，只见佛印禅师在于门首，上前问讯：“学士无恙？贫僧相候久矣！”原来被逮之日，佛印也离了湖州，重来东京大相国寺住持，看取东坡下落。闻他问成死罪，各与他分诉求救，却得吴充、王安礼两个正人，在天面前竭力保奏。太皇太后曹氏，自仁宗朝便闻苏轼才名，今日也在中劝解。天回心转意，方有这赦书。东坡见了佛印，分明是再世相逢，倍加喜。东坡到五凤楼下谢恩过了，便来大相国寺寻佛印说其夜来之梦。

说到中间，佛印：“住了，贫僧昨夜亦梦如此。”也将所梦说后一段，与东坡梦中无二，二人互相叹异。

次日，圣旨下，苏轼谪守黄州。东坡与佛印相约且不上任，迂路先到宁海军钱塘门外来访孝光禅寺。比及到时，路径门，一如梦中熟识。访问僧众，备言五戒私污红莲之事。

那五戒临化去时所写《辞世颂》，寺僧兀自藏着。东坡索来看了，与自己梦中所题四句诗相合，方知佛发回并非诳语，佛印乃明悟转生无疑。此时东坡便要削发披缁，跟随佛印家。

佛印到不允从，说：“学士宦缘未断，二十年后，方能脱离尘俗。但愿持心，休得改变。”东坡听了佛印言论，复来黄州上任。自此不杀生，不多饮酒，浑内外皆穿布衣，每日看经礼佛。在黄州三年，佛印仍朝夕相随，无日不会。

哲宗皇帝元祐改元，取东坡回京，升翰林学士，经筵讲官。不数年，升礼尚书，端明殿大学士。佛印又在大相国寺相依，往来不绝。

到绍圣年间，章惇了宰相，复行王安石之政，将东坡贬定州安置。东坡到相国寺相辞佛印，佛印：“学士宿业未除，合有几番劳苦。”东坡问：“何时得脱？”佛印说八个字来，是：逢永而返，逢玉而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