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虽是笑的，那神气当中，却纯乎是挖苦我的样。我想这件事，一不，二不休，纵使不能告他欠项，他药死父亲可是真的，我就拿这个去告他。我虽然同谋，自首了总可以减等，我拚了一个“充军”的罪，博他一个“凌迟”总博得过。心里颠来倒去，只是这么想，那承辉可是一去不来了。

看看等到红日沈西，天要黑下来了，才听得承辉一路嚷着说：“怎么还不灯啊？你们都是吗的？一大伙儿都是木，拨一拨动一动！”一面嚷着，走到帐房里，见了博如，又：“嗳呀！你看我忙昏了，怎么把朱先生撂在这里！”连连拱手：“对不住，对不住！不知先生主意打定了没有？如果先生有甚么意思，我们都好商量。”博如：“总求阁下想个法儿，替我转个圜，不要叫我太吃亏了。”承辉：“在先生的意思，怎样办法呢？”博如：“好好的一万，凭空改了个一百，未免太下不去！”承辉：“你先生还是那么说，我就没了法了。”博如：“这件事，如果一定闹穿了，只怕大家也不大好看。”承辉：“甚么不好看呢？”博如：“你们请我甚么来的呢？”承辉正：“下帖，下片，请了大夫来，自然为的是治病。”

正说话间，忽然龙光走了来，一见了博如，便回向外叫：“来啊！”外面答应一声，来了个家人。龙光：“赶去，在路上叫一个巡捕来，把这忘八先抓到巡捕房里去！”那家人答应去了。博如吃了一大惊：“二爷，这是那一门？”龙光不理他，又叫：“王二啊！”便有一个人来。龙光：“你懂两句外国话不是？”王二：“是，家人略懂得几句。”龙光又叫：“来啊！”又走了一个人来。龙光：“到我屋里去，把那一迭药方拿来。”那人去了，龙光方才坐下。博如又：“二爷，你这个到底是那一门？”龙光也不理他。此时承辉已经溜去了。一会儿，那个人拿了一迭药方来。龙光接在手里，指给王二说：“这个都是前天上海县官医看过了的。你看哪，这一张是石膏、羚羊、犀角，这一张是附、桂、炮姜，一张一张都是你不对我，我不对你的。上海县方大老爷前天当面说过，叫把这忘八扭捕房，解新衙门，送县办他。你可拿好着，这方上都盖有他的姓名图书，是个真凭实据。回来巡捕来了，你跟着到巡捕房里去，说明这个缘故，请他明天解新衙门。巡捕房要这方凭据的，就给他；若不要的，带回来明日呈堂。”王二一一答应了。龙光又问：“舅爷呢？”家人们便一迭连声请舅爷，承辉便走了来。龙光：“那天上海县方大老爷说这个话的时候，新衙门程大老爷也在这里听着的，你随便写个信给他，请他送县。我现在爇丧里，不便面，信上就用某公馆名就是了。”承辉一一答应。只见那去叫巡捕的家人来说：“此刻是巡捕班的时候，街上没有巡捕。”龙光：“你到门站着，有了就叫来，不问是红白脸的。”那家人答应去了。龙光又指着博如对王二：“他就给你，不要放跑了！”

说着佯长而去。

博如此时真是急得手足无措，走又走不了，站着不是，坐着不是，心里就如腊月里喝了凉一样，瑟瑟的抖。无奈何走近一步，向承辉一揖：“这是那一门的话？求大爷替我转个圜罢！”承辉仰着脸冷笑：“闹穿了不过大家不好看，有甚要！”博如又：“大爷，我再不敢胡说了！求你行个方便罢！”承辉：“你就认个‘庸医杀人’，也不过是个‘杖罪’，好象还有‘罚锾赎罪’的例，化几两银就是了，不要的。”说着，站起来要走。吓得博如连忙扯住跪下：“大爷，你救救我罢！这一到官司啊，这上海我就不能再住了。”一面说，一面取那借据来，递给承辉：“这个我也不敢要了。”承辉：“还有一张甚么七折三成的呢？”博如也一并取了来，给承辉。承辉接过：“你可再胡闹了？”博如：“再也不敢了！”承辉：“你可肯写下一张伏辩来，我替你想法。”博如：“写，写，写！大爷要怎样写，就怎样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