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了，哗啷一声，一大捧东西一齐丢在地下，还有些珠的溜溜在地下。看上去，有两个黄澄澄的的确像个金表，珠早洒了满地了。童良一见大少爷跌倒，忙问：“怎么样了？”大少爷吁吁的站起来，把衣服掸了两掸，也不拾地下的东西，便跑在他父亲边，回：“我正为某人送的礼奇怪，所以抢着拿了来给你老人家瞧。”童良此时早看清是表，便发话：“你不晓得我恨这个东西吗？还要拿了来气我！替我把那地下的东西扫去，就是跌破了，也不准放在这里。”家人们答应一声，早有几个人把表抢着拿了去，又一连两三苕帚，地下一颗珠都扫的没有了。童良见表拿去，方把巡捕埋怨：“他们说不晓得，怎么你们在我这里当差使，连这个都不知吗？也不通知他们一声，由着他们拿这个来气我！”

巡捕见表拿了去，没有对证，方慢慢的辩：“回大人的话：牧有两句说话来，本要禀告大人知的；倘若牧没有那两句话，标下亦决计不敢替他拿上来了。”童良忙问：“什么话？”巡捕：“他说他这个表不是外国来的，是本地匠人自己造的。”童良：“怎么本地人也会造表？造表来什么用呢？”巡捕便照大少爷吩咐他的话回：“牧的意思，因为外国来的表太多了，好中国人不买。无奈中国人有几个能像大人这相正派，不要这些东西呢。但是外国来的多了，中国的银钱就不免慢慢的一齐淌去了。现在也是万不得已才想这个抵制的法，叫自己的匠人，仿照外国人的样造一个表来，一样报时报刻，中间的关捩就同锁璜一样，所以叫打璜金表，面上盘了多少珍珠，无非取其值钱好看的意思，所以叫盘珠打璜金表。大人没有瞧见，那底下一面还有‘大清光绪年制’六个字，上外国字一个都没有，真正是自己本国土造的。”童良听了，居然信以为真，便：“果然如此，还得说下去。如今跌碎了他的，倒辜负他这一片盛意了。”

巡捕见钦差怒气已平，便笑着朝大少爷说：“某人送礼来的时候，他自己倒也很明白。”童良：“怎样讲？”巡捕：“他说：‘我某人拿了这东西孝敬钦差，不把话说明白，钦差一定要生气的。说明白了，或者还念这片苦心，亦就包涵过去了。’某人还说：‘钦差是个正人，自古“邪不胜正”所以不喜这些东西的。’如今可被他一句话说着了。表是大人犯恶的，一了院门，大人老远的瞅了一，自然而然那东西就会跌在地下跌碎，不能近大人的。这也不怪少大人拿的不好跌碎的，暗地里自有神在少大人手里夺过来摔在地下的。真正是‘邪不胜正’，这话是万不得错的。”童良听了这番恭维，方才一面吃饭，一面慢慢的说：“神自有的。我们老太爷从前在山西知县，凡是了疑难命盗案件，自己得没有法想，总是去求城隍老爷帮忙。洗过澡，换过新衣服，吃的是净素，住在城隍庙里，城隍老爷就托梦给他，或是盗，或是凶犯，依着方向去找，回回都找到的。后来老太爷升天之后，老太太还梦，说是老太爷也了那一县的城隍了。神的确是有的，不可不相信。”巡捕：“像大人这样的职分，一定有值日功曹暗中保护，城隍老爷位分小，还够不上哩。”童良把脸一板：“这话不是可以混说的！那年陆中堂死了，他家是南方人，都照南方风俗办的事，当天化了多少锡箔，什么望乡台、城狱门、十八殿阎王，一齐都上了钱粮。城隍庙里自从城隍老爷起，一直到小鬼土地，一齐都有烧化。人死了，一重先要到城隍老爷跟前挂号，任凭你中堂、尚书再大的官都逃不过的。这话都可以混说，真正瞎胡闹了！”

一席话说完，饭亦停当，方才下来，把祥甫送的礼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有个翡翠搬指，很中他老人家的意，带了手上给大少爷瞧，问大少爷：“你瞧，这搬指也不输给你丈人的那一个了？”大少爷答应了一声：“是”童良又看别的礼也都过得去，便吩咐一齐收下，表已打碎，亦不追究。因此一个搬指对了他的胃，却很替祥甫力，在抚台面前替他说了许多好话，后来祥甫竟其如愿以偿，补授临清州缺。这是后话不题。

单说大少爷凭空得着了十二只金表，自然满心喜。且说他此番跟了老来，人家孝敬钦差，少不得也要孝敬少大人；银虽然也得不少，不过人心总无餍足之时，自然越多越好。老自到山东，总共收了人家若现的，若票，就帐上看起来，也就不在少数。后来老又嫌现的累坠，于是又一概换了票，床上有个拜匣，一齐锁在里面。莫说别人不能经手，就是自己儿也不准近前一步。这间屋，一步一锁，钥匙是老自己带着。老或是清晨起来，或是灯下无事，一定一天要早晚查二次。统计在山东境内，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