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周小驴又思思索索的半天，好容易才添了一块，说了无数的叨情话，说什么“这总是老父台照应治弟的，多赏治弟一块买鞋穿罢。”钱琼光无奈。

周小驴去后，方急忙赶到州里去。虽然晓得堂翁是起得迟的，但是为了喜，不得不早些过来。此时，合衙门的人因为老爷得了保案，都是喜气冲冲的。钱琼光蟒袍补褂，照例先下门房。常见的那位执帖大爷，已经奉派省，这天是杂务门兼执帖，钱琼光也是认得的，急忙取手本给，托他上去代回，说是禀贺、禀见。杂务门去了一回，忽然满是汗，怒冲冲的走回门房，把大帽摘下往桌上一撩，说：“妈的晦气！他升官，人家就该死了！幸亏他得的保举，不过是个虚好看，倘若真正了知府，那架更要大呢！倘若了台，天都可以撑破！再大更不用说了！总而言之：我们当才的不是人！钱太爷，大小像你这样，总得是个官才好！”钱琼光听了他半天说话，也摸不着脑，只得搭讪着站起来，说：“堂翁可曾升帐没有？我还是就去，还是等一会儿？”杂务门：“得了保举，早把他喜的睡不着了。今天一早就起来了，忙着官衔牌，糊对。因为牌的来的晚了些，开就骂人。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？搁得住被他‘混帐王八’，骂了去，喝了来！大爷越想越气，不吃这碗饭了！”钱琼光一听堂翁已经起来多时，心上着急，恨不得上去才好，后来直等得杂务门气平了，然后领了他去见的。

这时候区奉仁正在大厅上，就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搁在面前，旁边坐着几位朋友、官亲，如帐房、书启、二老爷之类，都在那里凑趣。钱琼光了大厅，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，替堂翁叩喜，又与各位师爷及二老爷相见。堂翁让他坐，然后坐下。区奉仁一面孔得意之，先开：“你是几时晓得的？”钱琼光一想不好说是昨夜里得信，只得回称：“刚刚得信。”区奉仁：“还是你一个人晓得，还是同城统通晓得？”钱琼光：“只有卑职一个人得信，所以赶过来先替堂翁叩喜。”区奉仁：“是啊，我料想他们是不会晓得的。我得的是密保，上只有抚台自己晓得，连藩台都还不明白哩。还是那年获盗案内，抚台亲许我的，到如今果然保了来。可见上宪的人，又要赏罚分明，又要记好，夫然后叫人心服。这位抚台，兄弟同他也算投缘的了，将来倒要送副门生帖去才是。”说着，便同帐房说：“我的话可是不是？”帐房说：“是极！”

区奉仁又：“我已经有了同知直隶州了，再升用，升个什么？自然一定是知府了。你看这些混帐王八！我从早上叫他们赶一付‘升用府正堂’的官衔牌，到如今木匠还不来，真正可恶！此时同城虽然还不晓得，上他们得了信都要来喜的。今天他们来讨，明天我去谢步，这副牌是执事里一定要用的。况且这是恩自上，比捐的总面些。”师爷们一齐应了一声“是”区奉仁又望着钱琼光说：“我们湖北的制，佐贰①见知府是没得坐位的。兄弟虽然不讲究这个，但是制所关，将来过了班，就是要随随便便也就不能了。”钱琼光明晓得这句话说的是他，想了半天，无可回答，只应了一声“是”

①佐贰：知府、知州、知县的辅佐官，如通判、州同、县丞都称佐贰。

正说着，书办上来请示，说是里里外外，或是上，或是门上，有些对联都要另换新的，要请师爷拟好了句，好代书办去写。区奉仁忙回脸过有去对启书老夫说：“这个要请你老夫费心了。”书启师爷忙又应一声“是”随手请教是怎么法。区奉仁：“前的对都是着州、县官的，如今兄弟得了升用知府，有些什么‘五黄堂’等类的字都可以用得着了。兄弟如今一来公事忙，二来上了年纪，也不肯用这个心思了。至于阁当中，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，就是帖‘一品当朝’四个字的地方，你们拿红纸比好尺寸，替我写‘宪眷优隆’四个字，照样帖在屏门当中。”回又问书启：“老夫以为何如？”

书启尚未答言，二老爷接着说：“这四个字似乎太俗。”区奉仁听了似不愿意，：“这四个字，人家四六信里常常用的，又是成句，总比‘一品当朝’四个字来得文雅。”二老爷：“阁当中，不是‘当朝一品’，就是‘指日升’，从没有用过别的字。”区奉仁更发怒：“你们这些人真正不通！不靠着宪眷，怎么能够升官呢？我这四个字，把你所说的两句，统通包括在内。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。老弟，不是我瞧你不起，像你这样执迷不化，将来能够赶到愚兄这个分儿还是早咧！”二老爷见哥哥动了气，也就撅起了嘴，不言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