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公事，还要到衙门里去，余荩臣不好挽留，自己的事始终未曾能够向他开。临到来上桥，便邀他明天晚上到这里吃晚饭。赵大架：“看罢咧；如果没有公事，准来。”

赵大架去后，余荩臣当夜便住在王小五家。王小五见余荩臣很结赵大架，就问赵大架的履历。余荩臣便告诉他说：“赵大人是制台衙门的师爷，见了制台是并起并坐的，通南京城里没有再阔过他的。”王小五便问：“余大人，你当的甚么差使？一年有多砂钱款？”余荩臣便说自己“当的是通省牙厘局总办。所有那些外府州、县，大小镇、市上的厘局，都是归我的。这些局里的委员老爷，我要用就用，我不要用就换掉，他们不敢不依我的。”王小五：“他们那些官都归你，你的官有多们大？”余荩：“我的官是台，所以才能够当这牙厘局总办。”王小五鼻里嗤的一笑，：“台是什么东西，就这们阔！”说到这里，又自言自语：“天，原来如此！”忽然又问：“余大人，我问你：我听说现在的官拿钱都好买得来的，你这个官从前化过几个钱？”余荩臣起初听他骂台“什么东西”心上老大不兴；后来又见他问自己的官从前化过几个钱，便正言厉：“我是正途两榜，是用不着化钱的。化钱的另是一起人，名字叫‘捐班’。我们是瞧他不起的。”王小五：“余大人，官好捐，你们的差事想亦是捐来的了？”余荩臣：“呀呀呼！差事那里好捐！私下化了钱买差使的固然亦有，然而我得这个差使是本事换来的，一个钱没有化。就是人家在我手里当差使，我也是一文不要的，那是再要公正没有。”王小五：“照此说来，你余大人是一个钱不要的了？”余荩臣：“这个自然。”

王小五：“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：前个月里，有天大人请你吃酒，我看见他当面送给你一张银票，说是六千两银。大人还再三的替你请安，求你把个什么厘局给他。不是你接了他的银票，满答应他的吗？不到十天，果然有人说起大人升了厘局总办，上任去了。”余荩臣见王小五揭他的短，只得支吾其词：“他的差使本来要委的了。银是他该我的，如今他还我，并不是化了钱买差使的。这话你以后少说。”

王小五：“照这样说起来，没有银的人也可以得差使了？”余荩臣：“怎么不得。老实对你说，只要上有照应，或者有人嘱托，看朋友面上，亦总要委他差使的。”王小五：“原来派差使也要看情的。余大人，咱俩的情怎么样？我要荐个人给你，你得好好的派他一桩事情。”余荩当他说笑话，并不在意，只答应了一声：“这个自然。你荐给我的人，我总拿一分的好差使给他。”王小五嘿嘿无语的歇了半晌，起收拾安寝。

一宵易过，又是天明。到了次日，余荩臣惦记着自己的事情，上院下来，随又写信给赵大架，约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五家吃酒。赵大架回说：“公事忙，不得脱；等到事完衙门，八钟在自己相好贵宝那里吃晚饭，可以面谈一切。”余荩臣只得遵命。才打七钟，便饿着肚先赶到贵宝房间里伺候。一等等到九钟，赵大架才从衙门里来，余荩臣接着，赛如捧凤凰似的把他迎了来。一门先烟。堂里晓得他的脾气的，早已替他预备下打好的烟二十来，一齐都打在烟扦上，赛如排枪一样，一排排的都放在烟盘里，只等赵大架一到，便有三四枪，两三个人替他上烟对火门。此时，赵大架来不及同余荩臣说话，只见他躺在炕上，呼呼的拚命的只个不了。有时贵宝来不及，余荩臣还帮着替他对火，足足了一钟。其时已有十钟了，赵大架要吃饭。饭菜是早已预备下的。当下只有他同余荩臣两个人对面吃。贵宝打横，伺候上菜添饭。赵大架叫他同吃，他不肯吃。赵大架还生气，说：“陪我吃顿饭有什么要的，就这样的不好意思起来？你们当窑的人，只怕不好的意思的事情尽多着哩！”说罢，便把面孔板起，一副生气的样。余荩臣搭讪着替他们解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