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以外，三小、茶房、把门的、差役人等，都尊他为总。这总传话来，没有一个不奉命如神的。而且老太太时常提问案件，大家亦都见惯，不以为奇。凡经老太太提讯过的人，无论什么人，有罪都可以改成无罪，十起当中，总要平反八九起。此番这女人听说老太太派人提他到上房，他心上还不得主意。一应差役、官媒人等，都朝他恭喜，齐说：“我们这位老太太是慈悲不过的，到了他手里，你就有了活命了，快快跟着总上去罢。”女人至此，喜望外，登时跟着到了上房，见了老太太，跪下磕。

其时老太太坐在上房中间上首一张椅上，贾臬台站在后替老太太捶背，还不时过来倒茶装烟。老太太当下问了女人几句话，还没有问到情，女人已在地下极呼冤。老太太听了，复叹一气，说：“蝼蚁尚且贪生，为人岂不惜命。死的我亦不去他了，现在活活的要拿你大切八块，虽说皇上家的王法，该应如此，但是有一线可以救得你的地方，在我手里决计不来要你命的。”说罢，回转来对儿说：“你官总要记好我一句话，叫‘救生不救死’：死者不可复生，活的总得想法替他开脱。”贾臬台连忙走过来，答应了一声“是”又跪下叩谢老太太的教训，起来站立一旁。然后老太太又细细盘问女人。无奈仍是连连呼冤，一句供没有。

老太太发急：“无论什么人，到我这里没有不说真话的。我现在有恩典给你，想是你还不知。费妈，你把他带到厢房里，叫大厨房碗面给他吃，你们好好的开导开导他。”费大娘领命，把女人带下，两个人在厢房里咕唧了好一回。一霎心吃过，费大娘仍把他带到老太太跟前，老太太又拿他盘问了半天。无奈女人总不肯吐真言，气的老太太病发作，连连咳嗽不止，急的贾臬台忙跑到老太太后，又捶了一回背，方渐渐的平复下来。只听得老太太吁吁的说：“我从小到大，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！我好意开导你，你不说，我也不要你说了。等我晚上佛菩萨面前上了香，我把你的事情统通告诉了佛菩萨，到那时候，自然神差鬼使的叫你说，不怕你不说！…”老太太还要说下去，无奈又咳了起来。霎时间成一堆。贾臬台只好叫人仍旧把那女人带去，给发审老爷们审问。自己在上房伺候老太太，把老太太搀里房，睡了一会亦就好了。贾臬台方才把心放下，来吃晚饭。

刚刚坐定，人报大少爷来。他这位大少爷，是前年赈捐便宜的时候，报捐分省知府，就在劝捐案内得了个异常劳绩，保了个免补本班，以员补用，并加三品衔。少爷的意思，一心只羡慕二品，要想个红。又因他这个台虽然是候补班，将来归掣签，保不定要掣那一省；况且到省之后还要候补，一省之中，候补台论不定只有一缺半缺，若非化了大本钱到京里走门路，就是候补一辈也不会得实缺的。他的主意最牢靠没有：虽然台准了已经一年有余，他却一直不引见、不到省，仍旧在老任上当少爷，吃现成饭，静候机缘。

这天因在电报局得了电报，说是郑州底下黄河又开了，漫延十余州、县，一片汪洋，尽成泽国。至于劝捐办赈，自有借此营生的一般大善士钻着去办。他一心一意，却想靠老人家的面，一个河工上总办当当：一来办工办料，老大可以赚两个钱；二来合龙之后，一个异常劳绩又是稳的。已经了台，虽然官阶无可再保，但求保一个送引见，下来发一上谕，某人发往某省，就变成了“特旨”至于二品，赛如自家荷包里的东西，更不消多虑了。河工上赚的银，里来，里去，就拿他到京里，拜上两个老师，再走走老公的路，放一个缺也在掌握之中。所以黄河决，百姓遭殃，却是他升官发财的第一捷径。他既得了这个消息，连忙奔回衙门，告诉他老，求他老替他到河督跟前谋这个差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