；三个门丁，两个是跟藩台的，一个是运司的；又有某绅士某人；某县书办某人…：足足有一百五十多个，一时也记不清。刘中丞一看，别的还好，偏偏自己幕友也在其内。乃是第一扫脸之事。而且司、大员，统通有分，便知事情不小。但是来文当中但叫撤任、撤差，拿人看，并不指所犯案情。惟因事关钦案，既不敢驳，又不敢问，只好一一遵照去办。这个信息一，真正吓昏了全省的官，人人手中着一把汗。待打听，又打听不，这一急尤其非同小可！不在话下。

且说两位钦差大人自从行文之后，行辕关防忽然松了许多。就有几位随来的司官老爷，偶尔晚上门找找朋友，拜拜客。但是门总在天黑上火之后，日间仍旧顿在家里。钦差的随员谁不结，他既来拜客，人家自然赶着亲近，有的是亲戚、年谊，叙起来总比寻常分外亲。起先只约会吃饭接风，后来送东送西，行辕里面来往的人也就渐渐的多了。两位钦差只装作不闻不知，任他们去。这随带司员中有一个旗人，名唤拉达，官居刑员外郎，是正钦差的门生。师生之间，平时极其。杭州候补里有一个城门保甲的，也是个一榜，姓过名富，同拉达是同榜举人，也中在正钦差门下。却说这位正钦差，他是个旗员，现官兵大堂，又兼内务府大臣之职。这趟差使原是上有意照应他，说：“某人当差谨慎，在里苦了这多少年，如今派了他去，也好叫他捞回两个。”等到圣旨一下，还未请训，他先到老公①屋里，打听上派他这个差使是个甚么意思。老公说：“这差使上原先要派某某人去的，我们是自己人，有了好事情肯叫别人去吗？所以就在佛爷跟前，替你把这差使求了下来。”正钦差听了，自然异常激，随手说：“这件事情闹的很不小，看来很不好办。要请请示，上是个甚么意思？”老公鼻里扑嗤一笑：“现在还有难办的事情吗？佛爷早有话：‘通天底下一十八省，那里来的清官？但是御史不说，我也装糊涂罢了。就是御史参过，派了大臣查过，办掉几个人，还不是这们一件事。前者已去，后者又来，真正能够惩一儆百吗？’这才是明鉴万里呢！你如今到浙江，事情虽然不好办，我教给你一个好法，叫‘只拉弓，不放箭’：一来不辜负佛爷栽培你的这番恩典；二来落个好名声，省得背后人家咒骂；三来你自己也落得实惠。你如今也有了岁数了，少爷又多，上有恩典给你，还不趁此捞回两个吗？”正钦差听了，别的还不在意，倒于这个“只拉弓，不放箭”两句话，着实心领神会。

①老公：太监。

等到辞别京，到杭州，一直恪守这老公的一番议论。外面风声虽然利害，甚么拿人、造刑，闹得一天星斗；其实他老人家天天坐在行辕里面，除掉闻鼻烟、鸦片之外，一无所事。空闲之时，便同几个跟班的唱唱二黄莲落，消遣消遣。不但提来的人，他一个不审，一个不问；就是调来的案卷，他老人家始终没有瞧过一个字，只吩咐给司员们看。同来的副钦差虽是个汉人，他的官不过是个副宪，还没有红，各式事情都让正钦差在里，总不肯越过他去。至于带来的司员，很有几个懂得例案，留心公事的；无奈见了钦差如此举动，一齐没了主意。其中只有员外郎拉达，因是正钦差的门生，他二人了一气，正钦差拿他当心腹人看待。他又同他同年过台了联手。

这位过富过台，本是个一榜，上代也很有情。自从到省以来，足足一十七载。从前几任巡抚看他上代的面，也很委过他几趟差使。无奈他太无能耐，不是办的不好，就是闹了回来。所以近来七八年，历任巡抚都引以为戒，不敢委他事情，只叫他看看城门，每月支领一百块洋钱的薪。每逢牌期、朔、望，虽然跟了许多司、上院，不过照例挂号，永无传见之期，真正黑的比煤炭还黑。不料天无绝人之路，偏偏本省了，接二连三被都老爷参上几本。事情闹大了，以致放钦差查办，刚巧是他中举的老师。一天去禀见，巡捕传话来，说是钦差不见客。起初他还不晓得老同年拉达同来，过了几天，拉达先拿着“年愚弟”帖前来拜望，叙起来知是同榜、同门，因此非常亲。拉达受了钦差的吩咐，有心要叫过台拉，他二人竟其没有一天不碰两三次。凡钦差行辕一举一动，本省大宪是没有不知的。自从他二人要好，一班耳报神早已飞奔的报到抚台跟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