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工细，灯光之下，瞧了半天瞧不清楚，亏得小跟班递上老镜来着，歪了瞧了半天，着周老爷的话，打什么地方兵，打什么地方退兵，什么地方可以安营扎寨，什么地方可以埋伏，指手画脚的讲了一遍。参将、守备、千总、把总诺诺连声，嘴里都说“遵大人吩咐”说时迟，那时快，岸上两个号筒手早已掌起号来“队，队”的个不了。这些兵勇们打大旗的，抗洋枪的，抗刀叉的，这刀叉名字叫作“南技业”抗苗①的，装着白蜡杆，足足有八尺多长。抗刀的，刀上都捆着红布。藤牌的，穿的老虎衣。一面灯球火把，照耀如同白昼，单等参将、守备、千总、把总下来，指明方向，他们就可分发。

①苗：指长矛。

这个时候，偏偏有个都司叫作柏铜士的，跄跄踉踉上来回：“刚才大人所说的兵的地方，标下的船曾经摇过，厨上去买菜，标下上去恭，四面儿瞧过一瞧，一动静都没有。”胡统领正在兴上，突然被他阻住，不觉心中发火，大声喝：“我正在这里指授兵的方略，胆敢摇鼓，煽惑军心！本该将你斩首，姑念用人之际，从宽发落。”一面喝：“拖下去！跟我结实的打！”只见四个亲兵，如狼似虎，早把柏都司下，举起军，一声吆喝，那军就从柏都司上落下来。看看打到二百，胡统领还不叫住手，又来的结实，柏都司实实熬不得了。于是一众官员，自参将起，至外委止，一齐朝着胡统领跪下求情，舱里容不卞，连着岸上跪的都是人。胡统领还拿腔势，申饬了一大顿，方命把柏都司放起，将众官斥退。

大队人，都已分派齐全。又传下令来：“五更造饭，天明起。”胡统领自己在后押住队伍，督率前。所有的随员，除两位老夫及黄同知留守大船外，周、文二位一概随同前去。吩咐已毕，其时已有四更多天，胡统领又急急的横在铺上呼了二十四筒鸦片烟，把瘾过足，又传早心。这个空档里，周老爷、文七爷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，料理一切。

且说本营参将奉了将令，齐人，正待起，手下有个老将前来禀：“统领叫大人打前敌，现在土匪一个影都没有，到底去什么事呢？”一句话把参将提醒，意思想上船请统领的示；见了刚才柏都司捱打的情形，恐防又碰在统领气上，讨个没趣：因此要去又不敢去。亏得这个老将聪明，便说：“统领跟前不好请示，好在几位随员老爷已经下来，大人何不到他们船上问一声儿？”参将正在没得主意，一闻此言大喜，立刻叫伴当拿了名片，赶到随员船上，因与文七爷相熟，指名拜文大老爷。文七爷见了名片，就说：“立时就要动，那里还有工夫会客。”周老爷：“你别，姑且先叫他来。你没工夫，等我陪他。”便命手下“快请”参将得舱中，朝着诸位一一打恭。归坐之后，周老爷劈问他：“半夜惠顾，有何赐教？”参将凑近一步，将来意陈明：“请教统领大人是何用意？此地实实在在一个土匪没有，如今带了大兵前去，到底吗呢？”

周老他听了这话，笑而不答。参将一定要请教。周老爷：“此事须问统领方知，兄弟同老哥一样，大家都是奉令差遣，别事一概不知。”参将急了，细想这事一定要问文七爷。文七爷因为这几天一直没有好生睡觉，刚才从统领船上站班回来，意思想横在床上打个盹就起，不料参将缠不清，一定要见他。他无奈，只得起来相陪。参将便把他拉在一旁，同他细说，问他怎样办法可以不叫统领生气。文七爷的脾气一向是虎虎的，一句话便把他问住。周老爷见文七爷回答不，忽然心生一计，仍旧自己来同他讲，说这件事须问统领的跟班曹二爷才晓得。参将：“那里去找他呢？”周公爷：“容易。”立刻叫他自己家：“到大人船上看曹二爷空不空，倘若无事，请他过来一趟。”

一霎曹二爷来了，站在船上不肯来。周老爷赶去同他咕唧了一回，又转来同参将说，无非说他们这趟跟着统领门，怎样吃苦，总想你老哥栽培他们的意思。参将一听明白，知这事情非钱不应，立刻答应了一百银；还说：“兄弟的缺是著名的苦缺，列位是知的。这一不成个意思，不过请诸位吃杯茶罢。”周老爷又赶到船上同曹二爷说，曹二爷嫌少，一定要五百。周老爷舱里舱外跑了好几趟，好容易讲明白三百银：明天回来先付一百两，下余的二百，在大人动之前一齐付清。又恐怕说无凭，因为文七爷同他相好，周老爷一定要拉文七爷担保。文七爷见周老爷向参将要钱，心上已经不兴，后来又见他跑跑，多少鬼串，愈觉瞧他不起。周老爷还不觉得，郑重其事的把统领的意思无非是虚张声势，将来可以开保的缘故，统通告诉了参将。参将到此，方才恍然大悟。立刻起相辞，舍舟登岸，料理队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