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抛撇了家小，离乡背井，二千多里来就这个馆，真真合了一句话“三年不见女人面，见了也觉得弯眉细。”这赵不了确实实在在有此情景。末了说到周老爷。他这人上回已经表过，业已知其大略。他的为人，却合了新学家所说的“骑墙党”一派：遇见正经人，他便正经；碰着了好玩的朋友，他便叫局吃酒，样样都来。外面极其圆通，所以人人都喜他。但有一件病，乃先天带了来，一世也不会改的，是把铜钱看的太重，除掉送给女人之外，一钱不落虚空地。临走的时候，胡华若送他三百银，他分文不曾带上船，一齐托朋友替他放在外，预备将来收利钱用。他的意思，这回跟着门打土匪，少不得胡统领总要派两个营给他带，有兵就有饷，有饷就好由我克扣。倘或短了一千、八百，还可以向胡统领借。大理说他吃不吃，他们是熟人，说的话一定是不会错的。

此刻单表文、赵二位，他俩齐巧顿在一只船上。文七爷早已存心，未曾上船之前，已经吩咐手，把他这只船开的远远的，不要同统领的船靠隔。船上人会意，知接到了大财神了。等到一上船，齐巧这船上有个“招牌主”叫玉仙，是文七爷叫过局的，此刻碰见了熟人，格外要好。文七爷从统领船上回话回来，玉仙忙过来替他接帽，解带，换衣服，脱靴，连家都不要用了。跟手玉仙又亲自端着燕窝汤，叫文七爷就着他手里喝汤。两个人手拉手儿，一并排坐在炕沿上，赵不了见了，心上想：“到底这些势利，见了官的就结。”正在盘算的时候，不提防一个人，也拿了一个盖碗往他面前一放，把他吓了一，定睛看时，不是别人，却是玉仙的妹妹，名字叫兰仙的，亦端了一碗燕菜汤给他。你为何？原来这船上的人起先看见他穿的朴素，不及文七爷穿的面，还当他是底下人。后来文七爷的家到后冲说起来，船家才晓得他是总领大人的师爷，所以连忙补了碗燕窝汤。但是罐里的燕窝早都倒给文七爷了，剩得一燕窝滓了。船家正在踌躇，冲的二爷：“冲上些开，再加白糖，不就结了吗。”一言提醒了船家，如法泡制，叫兰仙端了去。赵不了一见，直把他喜的了不得。又幸亏他生平没有吃过燕菜，如今吃得甜的，又加兰仙朝着他挤眉，得他魂不附，那里还辨得是燕菜是糖。

列位看官：你可晓得文七爷的嫖是有钱的阔嫖。前书上说的陶尧的嫖，是赚了钱才去嫖的，也要算得阔嫖。单是这位赵不了，他一个朋友的人，此番跟了东家门，不过赚上十两八两银的薪，那里来的钱能供他嫖呢。所以他这嫖，只好算是穷嫖。把话说清，列位便知这篇文字不是重复文章了。

闲话休题。且说赵不了当时把碗糖汤吃完，一也不剩。吃完之后，也不睡觉，便同兰仙两个人尽着在舱里胡吵。此时文七爷却同玉仙静悄悄的在耳房里，一声息也听不见。一直等到下半夜，齐说来了。船上的伙计一齐站在船上候着。只听老远的同锣鼓声音一般，由远而近，声音亦渐渐的大了，及至到了跟前，竟像千军万一样，一冲冲了过来。一个回，把船顿了两顿。伙计们用篙把船一拨就转，趁着，一穿多远，已经离开江十几里了。其时大众都被惊醒。不多一刻，天已大亮，船家照例行船。文七爷已经起来的了，看看天尚早，依旧到耳房里去睡，玉仙仍旧跟着去伺候。起先还听见文七爷同玉仙说话的声音，后来也不听见了。赵不了自从同兰仙鬼混了半夜，等到开船之后，兰仙却被船家叫到后稍去睡觉，一直不曾来。中舱只剩得赵不了一个，举目无亲，好不凄凉可惨。一回想到玉仙待文七爷的情形，一回又想到兰仙的模样儿，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一般，七上八下。

到了次日停船之后，文七爷照例替玉仙摆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饭，请的客便是两船上几个同事，只是没有请统领。王、黄二位没有叫陪①，周老爷也想不叫。文七爷说：“你不带局，太冷清了。”周老爷无法，便带了他坐船上一个小“招牌主”名字叫招弟的。赵不了不用说，刚才座，兰仙已经跟在后坐下了。文七爷还嫌冷清，又偷偷的叫人把统领船上的两个“招牌主”一齐叫了来，坐在旁。等到大碗小碗一齐上齐，通桌的陪，从主人起，五啊六啊，每人豁了一个通关。把拳豁完，便是玉仙抱着琵琶，唱了一支“先帝爷”文七爷自己鼓板。玉仙唱完，兰仙接着唱了一支小调。一面唱，一面同赵不了眉。赵不了不时回去看他，又被人家看来，一齐喝采。文七爷吵着要赵不了替他摆饭。赵不了算算自己腰包里的钱，只够摆酒，不够摆饭，便一咬定不肯摆饭。兰仙拗他不过，只得替他代了一台酒。

①陪：，女；陪，陪酒女郎一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