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，是旱路？”狄周：也走旱路，也走路。”素说：“我从小儿听说有八百连云栈是那里？”狄周：“这就是往那里去的路上。大嫂，你待不往那走哩么？”素恨：“亏了这小厮！这不是跟了这低心的忘八羔去，到那没人烟地面，不知安着甚么心算计我哩！”

狄希陈拜客回家，素千刀万剐咒骂，咬牙嘶的作践，只拷叫他说是甚么心来。狄希陈：“你再打听打听，休听那忘八羔们的瞎话。”素说：“真是该骂那淘瞎话使低心的忘八羔！”狄希陈：“他们又没走过，不过是听人的瞎话，耳朵里就冒脚来了。你问那走过那路的，看是不是。”素又未免将信将疑，也且放过一边，把那八分去的主意翻将转来，成了八分不去的主意了。

狄希陈着完备了祭品，坟上搭了席布大棚，摆了酒席，央了本镇上几个秀才充礼生，以便祭祖行礼。却说素从替狄家了这们几年媳妇，从不曾到坟上参祖先，公婆丧，都推托害病，不曾送葬。这番因有了这一齐整行，不由的也欣然要去。梳了光，了满珠翠，雪白大圆的珠挑牌，丝金凤衔着，搽着杭州粉，用红绢糊着那猴咬的鼻窟窿，内衬松秋罗大袖衫，外穿大红绉纱麒麟袍，雪白的素板银带，裙腰里挂着七事合包，下穿百蝶绣罗裙，膝，底鞋。看了后面，依旧是个袅袅娜娜的个佳人；只是看了前面，未免是个没鼻少睛的个鬼怪。猴坐上一骨大轿，张上一把三檐翠伞，前呼后拥到坟上，也只得各坟上拜了几拜。然后狄希陈冠冕红袍，象牙白带，礼生前导，一柄洒金掌扇遮在后边。礼生唱了“就位，鞠躬，兴，伏。”礼毕，然后回到棚内，谢那陪祭诸宾，盛设款待。

素女客棚内，崔家三姨已经去世，除了他薛家亲眷，便都是那一班吃斋念佛的婆，每人抗了两个肩膀，两合大嘴，都在那里虎咽狼。侯、张两位师傅，自从收了素这位徒，因他上边没有公婆拘，下边不怕丈夫约束，所以氵于济的这两个婆娘米麦盈仓，衣裳满柜，要厨房就送稻草，夹箔幢就是秫秸，怕冷炕欺了师傅的扶，成驴白炭，整车的木柴，往“惜薪司”上纳钱粮的一般，两家供备。听见素要往四川随任，两人愁的就如倒了钱树一般，只苦没有个计策可以攀辕卧辙，在栅内因说起蜀艰难，素有个害怕不去之意，这侯、张两个更附会得万分利害，说他两位：“曾到峨眉烧香，过那山峡，坏了船，几乎落在那没有底的江中。过那八百里连云栈，析了木橛，塌了挡板，不亏观音菩萨，把我们两个使手心托住，在空飘摇，十朝半月，有个倒底的时候么！其实这去，但得已，不该跟了去。看是甚么显宦哩么，住着个窄鳖鳖的首领衙里，叫你腰还伸不开哩。你告讼俺说，在京里闷的上吊，你这只了抹罢。你修得已是将到好，再得二三年工夫，就到成佛作祖的地位；要是撩下了，这前工尽弃，倒恼杀俺了！”素说：“我也想来，已是待要不去，俺那个又说的路上怎么好走，走不上半个月就到，不过甚么江，也没有栈。怕他哄我，我正要问声二位师傅，谁知二位师傅都是走过的。不知二位师傅那昝走了几多日？”侯、张两个：“日走的到也不多，从正月初一日起往那里走，到了来年六月十八日俺才来到家。还闰着个月，来回就只走了一年零七个月。”

素：“好贼蛆心搅肚的忘八羔！使这们低心，待哄了我去，要断送我的残生！”侯、张两个：“他也没有甚么恶意，不过说往远去，打不的光，用着你合他伴儿。”素说：“师傅，你不知，这天杀的有话说！那年我了个梦，梦见我在空野去自家一个行走，忽然烟尘扛天，回看了看，只见无数的人，架着鹰，牵着狗，拈弓搭箭望着我捻了来。叫我放开就跑，看看被他捻上，叫我爬倒地，手脚齐走。前可是隔着一条大江，那江翻天揭地的狼，后人又追的了，上一大些鹰踅着。叫我极了，没了去路，铺腾的往江里一，唬得醒了，了一瓢浇的冷汗。我曾对他说了说，他心里想着，听说这路上有江，他待算计应我的梦。我跟前又没个着己的人，有人都是他一条的。他抛我到江里，赌着我娘家有替我气的兄弟哩！这明白因我修虔诚，神灵指引，起先拿梦儆我，如今又得二位师傅开导，真是‘皇天不负好心人’！可见人只是该要学好！”薛大官娘连氏，薛二官娘巧，还有那正经的女人，端端正正，嘿嘿无言，静听这一班邪人的胡说。散席回家，素恼恨狄希陈设心谋害，又是旧复萌，日近日疏，整日寻事打嚷。幸得狄希陈白日周旋人事，晚间赴席饯行，幸的无甚工夫领他的盛。他既然意不去，这就如遇了郊天大赦一般，还不及早鳌鱼脱钓，更待何时？且又怕吕祥来到，作狼兴波，那时要去不能。所以也卒忙急撩甲丢盔，前去赴任。不知吕祥回来，素又是如何举动。此回已尽，再听下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