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秋：“我是将个‘空’字立定全主脑。”痴珠：“大虚幻境、警幻仙姑，此也尽人知。你怎样说这‘空’字呢？”采秋：“人家都将宝、黛两人看作整对，所以《后红楼》一书，要替黛玉伸许多愤恨。至《红楼补梦》、《绮楼复梦》，更说得荒谬，与原书大不相似了。我的意思这书只说个宝玉，宝玉正对，反对是个妙玉。”痴珠不待说完，拍案：“着！着！贾瑞的风月宝鉴，正照是凤，反照是骷髅，此就浅指宝玉是正面，妙玉是反面。人人都看《红楼梦》，难为你看得这没文字的书！好是我批的书没刻来，不然，竟与你雷同。”

我来一切观空，也要天作场。

不一会，丫鬟掌上灯，摆酒肴，三人小饮。到了二更，穆升带车来接。痴珠正待要走，却刮起大风，飞沙扬砾，得园中如万奔驰一般。荷生：“这样大风，怎样走的？而且一人回去，秋华堂何等寂寞！我两人情绪今日又是无聊，何不煮茗围炉，清谈一夜？”采秋：“我教他们备下攒盒，将这些菜都给他们端去，我们慢慢作个长夜饮吧。”荷生、痴珠俱：“好极！”

痴珠随说：“即是空，空即是。”便敲着桌朗：

烦恼，怎的自己先伤心呢？”荷生正要说话，小丫鬟传报：“韦师爷来了！”便迎着上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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痴珠神气，日来自然不好，瞧着荷生、采秋，也不似往时神采。三人这会都像有万千言语，不知从何说起。只大家红着眶让坐。还是采秋忍着泪说：“四天没见面，两家都有烦恼。”痴珠勉作笑：“此等烦恼，其实是意中事，并非意外。”荷生泪：“痴珠通极！天下之，聚则生至，好则招，我们聪明，有什么见不到的理？只是未免有情，一把丝，慧剑却斩不断哩！”采秋：“这事我们总要替他圆成才好呢。”荷生：“大难，大难！采秋，你不看你嬷么？”采秋支颐不语。

当下穆升回去。楼上约有一下多钟，三人便浅斟细酌起来。大家参详华严庵签语，就说起《红楼梦》散寺凤的签。痴珠因向采秋：“我听见你有批《红楼梦》，何不取给我一瞧？”采秋：“那是前年病中借此消遣，病好就也丢开，现在此本还搁在家里。”痴珠：“《红楼梦》没有批本，我早年也曾批过。后来在杭州舟中见批本，系新的书，依文解义，没甚好。这两书如今都不晓得丢在那里去了。你且说《红楼梦》大旨是讲什么？”

“银字筝调心字香，英雄底事不柔？

荷生笑：“你两人真个英雄所见略同了。只是我没见过你们批本，却要请教：你们寻几多凭据？”采秋：“我的凭据却有几条：妙玉称个‘槛外人’，宝玉称个‘槛内人’；妙玉住的是栊翠庵，宝玉住的是恰红院；后来妙王观棋听琴，走火；宝玉抛了通灵玉，着了红袈裟，回是岸。书中先说妙玉怎样清洁，宝玉常常自认浊；不想将来清者转浊，浊者极清！”痴珠叹一气，：“一失足成千古恨，再回是百年。”随说：“你这凭据，我也曾寻来。还有一条，是栊翠庵品茶说个‘海’字，也算书中关目。就书中贾雨村言例之：薛者，设也；黛者，代也。设此人代宝玉以写生。故宝玉二字，宝字上属于钗，就是宝钗，玉字下系于黛，就是黛玉。钗、黛直是个虚乌有，算不得什么。倒是妙玉算是宝玉的反面镜，故名之为‘妙’。一尼一僧，暗暗影，你是不是呢？”采秋答应。荷生笑：“好好一《红楼》，给你说成尼僧合传，岂不可惜？”说得痴珠、采秋通笑了。

停了一停，痴珠噙着泪说：“‘人生艳福，镜无双’。你两个终是好结局，不似我‘黄落，一夕西风’！”荷生：“你这四句是那里得来？”痴珠就将华严庵的签，蕴空的偈，也一一讲给两人听了。两人里诧异，心中却着实喜，谈笑便有些神起来。

《采莲曲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