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能委脱红尘，逃罗网，将大位传与世，割分恩，清心寡，随贫遨游四海，狼烟霞，风饮，啸傲乾坤，数年间，必悟玄机，定超尘劫。若非宿缘有在，三大王焉能与贫一面乎？请即长往，不必多疑。”杜伏威三王皆低不答。人又：“天定王，天定王，记得隔尘渡，天主楼上赐酒受教，云五十三年后，依然上王楼。诗犹在耳，何遽忘之？”杜伏威听罢，猛然省悟，离席：“二位仙长莫非就是褚一如、姚真卿么？”人笑：“阔别久矣，此重逢。”杜伏威慌忙下拜：“弟为尘俗所迷，不知大仙驾临失迓，万罪，万罪！”人答礼：“吾二人奉天主法旨，接引三位到蓬壶学，以待行满飞升。无由见，故托酒狂歌，微言隐讽。莫罪，莫罪！”杜伏威拜罢，薛举、张善相、查讷一齐上前行礼。张善相：“此二位仙长与王兄何曾相会来？何不早言，费了许多。”杜伏威笑：“就是孤一向对林太师并二位贤弟所言，送公公骸骨还乡时，路阻大溪，得二仙长扁舟济渡，引仙境，参见混一真人，传授琴棋心法，又赐仙果琼浆，住了两日。拜别之际，真人赐八句诗：‘遇喜不为喜，逢忧岂是忧？囹圄百日患，舒抱莫愁。栈阁成基业，渊解组休。五十三年后，依然上王楼。’至今珍佩不忘，历历应验，独有渊一句不明。今思渊者，李渊为唐帝也。适才偶尔相逢，却像曾半面，颠倒寻思不起，不是仙长自言，几乎当面错过。但孤等愚夫俗，不识玄机，恳求仙长化一二，三生大幸。”三王躬请二仙上坐饮酒，二仙：“贫不复饮矣。适间所赐酒，仍在埕中，未曾饮去，借此以试大王耳。告别前往成都府威凤山下小庵内，专候三位驾临，切莫羁误。”杜伏威：“谨遵仙旨，弟等往峨眉视林恩师之寿事毕，即相会于成都矣。”二仙首，长啸一声，倏然不见。万寿王等，且惊且喜，一齐上车回朝，整顿礼，率领三位世、查讷等，一同起来到峨眉山。

天定王等下车，步行上山，庵参见林澹然。杜伏威、薛举、张善相称觞祝寿，次及杜世廉、薛仁禹阝、张一奇、查讷上寿了，然后上礼，即于草庵之内，次序坐下饮酒。杜伏威将西郊游玩，遇二仙化；弃位学之事说了，又：“不肖等三人已许之于成都威凤山相会，未曾禀知师爷，不敢擅便。今见恩师之后，即长往矣。”林澹然：“汝三人功成名遂，皆仙风骨。今能同志弃家修，必能蝉蜕尘寰，登紫府而位上仙，可贺，可贺。况三位世，俱老成英伟，足继大业，不坠家声。今俺有一桩大事，正与汝等一见，今幸俱会于此，亦系宿缘，使老僧无限喜。今晚三王、世与近仁暂宿草庵，明日午时，老僧即当西归永别。”杜伏威等大惊，一同站起来：“师爷何此言，使某等神魂绝，幸再留几年。”林澹然笑：“明日午时，俺的大限已到，何能留？今夜与诸君相叙一宵，便当回首。”杜伏威兄弟三人泪如泉涌，悲泣起来。林澹然劝：“三王不须悲切，老僧年已过百，受享逾分，复何憾焉！”杜伏威掩泪：“师爷修炼既久，自当骖鸾驾鹤，羽化飞升，为何又这境界去？”林澹然：“释玄二教，总属虚无。古佛上仙，须离幻，虽圣祖佛老，亦所不免。”薛举：“师爷预知未来之事，此一去灵光归于何，不肖等复可相见否？”林澹然：“脱此，即归觉路。释殊途，一时未能遽会。”张善相：“师爷西归，乞留一言，遗世廉等终佩服，以为蕃蔡。”林澹然：“待三自问，方可教之。”杜世廉即起敬问：“守己待人之何先？”林澹然：“立心宜诚，待人宜恕。”又问：“事君治民之何先？”林澹然：“事君宜敬，莫以得失为荣屏；治民宜宽，莫以督责掩仁慈。”薛仁禹阝躬问治国治家之，林澹然：“治国要知民情，辨忠佞，远异端，重农务。治家恭俭好礼，勤职业，择邻居，远损友，勿使妻妾近尼释而多溪，勿使弟游佚而无生计。”张一奇整容问变用兵之，林澹然：“变贵于知机，贪者受祸；用兵明于赏罚，吝者遭殃。总之要重英豪，知退，察虚实，同甘苦。勿以败惰，勿以胜骄。知此数者，为将之，其庶几乎！”三拱手受教，重斟酒，再整佳肴，饮至更。林澹然令众人安歇，杜伏威等：“只有一官之会，焉可酣睡？”撤去杯盘，林澹然盘膝跌坐禅床之上，杜伏威等次序坐谈，直至天晚，依依不舍。

早膳已罢，林澹然房内，香汤沐浴毕，换了一布服，对众人一一合掌相别。印月、樵云二人跪下，泣求修焚衣钵，林澹然但“静养”二字，再问时，林澹然又“无欺”二人言下省悟。澹然即命抬龛，放在庵前，林澹然跨，端坐于内，问印月：“有午时否？”印月：“将是午时。”杜伏威一行人环立龛前，林澹然手持念珠，对众一声：“大众保重，老僧告辞了。”闭目垂眉，一霎时神光舍，圆寂去了，只见鼻中垂下玉箸来。杜伏威等跌足恸哭，大小官民人等，无不下泪。杜伏威：“且住，有一桩要大事，仓猝间不曾问得，为可惜。”众人问何事，杜伏威：“不知林师爷要何人下火，失于问及。”印月：“大爷已曾分付，不必他人下火，回首一昼夜，自有真火从足心而起，可以自焚本相。”杜伏威遂命燃香烛，设祭修斋，示晓谕三国官民人等，尽皆挂孝，遍传说林圣僧坐化，当有真火焚。遍传扬，次早上山来烧香的人，若男若女，何止千万！近传官禁喝不许近庵。杜伏威：“不妨，今日林师爷坐化西归，正要百姓观看，以显平昔行清，宦官不许禁止。”众人皆捱近龛前，磕礼拜，诵佛之声，振动山岳。看看午时将至，忽见两青烟，从龛底而起，渐渐有焰烧着龛。此时看的人翻江搅海。良久，焰光大炽，焚着林禅师法，只见一线金光，从昆仑上冲，直上九霄，化成万霞光，辉煌灿烂，旋绕空中，恍惚是一金长老，骑鹤冉冉从西而去。杜伏威等俱各礼拜。上自缙绅，下及士庶，无不礼合掌诵佛，直至天晚方散。杜伏威一行人。就于庵中宿歇。樵云在禅床坐褥之下，检一张笺纸，乃是林禅师亲笔写的辞世颂，送于天定王看。杜伏威三人一同观看，上写：杀人如麻，立似砥。辱不惊，恬淡是菲。酒百川，吞千

家。醉卧中峰，羲皇自拟。皓月清风，山。长啸狂歌，何分角

微。心证菩提，法舟相肌生彼莲，逍遥无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