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姓杜，排行第一。”就问：“足下尊姓贵表？”后生：“小弟姓裘，贱号南峰。”二人一路说长短，不觉天已晚，四野云垂，二人同客馆投宿。次日天明起来，梳洗吃饭。杜伏威打开银包，称银还宿钱，裘南峰一把捺住，附耳轻轻地：“一同吃饭，两还钱，岂不折了便宜？待我还了，明日总算就是。”杜伏威应允。裘南峰算还店帐，一齐门趱路。闲话不叙。看看日暮，裘南峰：“杜大哥，今日多行了些路程，不觉疲倦，不如觅店安宿何如？”杜伏威：“裘大哥说得是，且投店家，明日早行。”二人说罢，又走了一里多路，见山嘴边有一座冷净客店，外挂着一面招牌，写：“蔬酒饭，安寓客商。”但见：芦帘挂，茅草低垂，所几老竹权作栏杆，锯一片松杉聊为门

扇。上弯下曲，破有骨无泥，梁栋东倒西歪，侧首全凭戗。摆

几张半旧半新椅凳，铺两不齐不整座。夹尽是芦柴，墙屋何曾砖

瓦？这般冷淡生涯，到也贴些借人诗画；恁地萧条屋宇，近邻惟只有

村老往来。盆景尽栽葱与韭，客来惟有酒和汤。

二人店歇下，裘南峰：“我两个走得枯渴了，店官，好酒打几角来，鱼切两卖来，快些快些！”店主：“我这里只卖豆腐蔬饭，村醪白酒，没有什么荤菜老酒。客官要时，前面镇去买。”杜伏威：“便将就吃些罢了。”裘南峰：“淡酒豆腐，怎地吃得下？大哥慢坐，待我去买些来消遣。”说罢，起门去了。不多时，提了一只白煮，烂囗猪蹄，数样果品，一大壶酒，笑嘻嘻走店来叫：“小二哥，你与我切，好酒，搬到客房里桌上来。”店小二应允，早上一盏灯，二人对坐饮酒。杜伏威：“扰兄不当。”裘南峰打恭：“怎说这话！途路中何分彼此，聊遣寂寞而已。”数杯之后，裘南峰满满的斟了一杯酒，双手敬与杜伏威，说：“大哥请此一杯。”杜伏威接了：“小弟与足下相数日了，何必从新又行此客礼？”裘南峰笑：“小可敬一杯酒，有一句话儿请教，请吃过这杯，然后敢言。”杜伏威心中暗忖：“这话却是怎地说？且吃了酒，看他说什么。”举杯一饮而尽。裘南峰又斟上一杯，陪着笑脸：“妙年人要成双，不可吃单杯，再用一杯成双酒。”杜伏威接过酒来，又一饮而尽，停杯：“足下有何见教？”裘南峰风着脸，一面剔灯，一面低低：“小可生来喜飘逸，最风，相朋情，十人九契。有一句心腹话儿，每每要说，但恐见叱。今忝相知，谅不嗔怒，故敢斗胆。自前日晚上和大哥旅宿之后，小可切切思思，慕大哥丰恣清逸，标格温柔，意结为契友，曲赐一宵恩。傥蒙不弃，望乞见容，我小裘断不是薄情无报答的，自有许多妙。”杜伏威暗笑：“这厮说我的格温柔，我却也不是善男信女！彼既无状，必须如此如此对付他。”心下算计定了，佯笑：“兄言最善，朋友五之一，结为义友甚好。”裘南峰只有些风，乘着酒兴，红了脸捱近来，笑：“没奈何，路途寂寞，小可已情极了，俯赐见怜，决不敢忘大恩。”便将杜伏威一把搂定。杜伏威推开：“这去众人属目之所，外观不雅，兄何仓猝如是？”裘南峰双膝跪下，求恳：“店房寂静，有谁来窥？小弟火如焚，乞兄大发慈悲，救我则个！”杜伏威扶起：“兄不必急，果有此情，待夜阑人静，伴兄同寝便了。”裘南峰喜无限，不觉舞大笑，复满斟一杯，敬上杜伏威，杜伏威饮毕，双手接杯，忙忙献菜，曲意奉承。裘南峰自己亦吃得酩酊大醉。

又早二鼓，店内人俱寝息。裘南峰数次上床，杜伏威：“待小弟也回敬一杯。”于是满斟一大卮酒，暗暗画符念咒，连与裘南峰：“见只饮此一杯，即当就枕。”裘南峰接酒笑：“承恩赐，敢不跪饮。”举卮吃下，一时间不觉眉垂闭，四肢如绵，昏昏沉沉睡倒地上。杜伏威笑：“这个才是格温柔。”独自坐了，将桌上酒肴吃得罄尽。起剥下裘南峰衣巾鞋袜来束缚了，撩在床；复寻了店老官上帐的旧笔，书符在裘南峰脸上，将他脸浑四肢尽皆变黑；又把发抖散，打成细辨，倒垂下来，推床下，然后熄灯就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