屡在边打探小儿成治消息。闻人传说，小儿已为都督，老朽打行装，赴梁国任所，希图一会。不期命蹇，染了疯疾，满麻木，不能行动，几乎命染黄沙。又亏永清僧弟接庵内，请医调治，整整在床睡了数年。不意客岁永清又已弃世。闻人传说，小儿为救游僧，被朝廷提究，一时惊死，人离家破。老朽恨不得生两翅，飞去寻觅，无奈染此恶疾，止好朝夕悲哭而已。去冬方得病痊安，可以行动。今措置盘缠，要到梁国访问的实下落，不想得遇老爷，实望外。”说罢，两泪。林澹然亦垂泪：“令郎官为总兵都督，仁威远播，朝野皆钦。小僧向年曾与相会，言及老丈传与家报，都督见书大恸。临别时托小僧传上老丈，或得会面，速至武平圆聚。不期令郎为释放小僧，贻累死，是小僧害了令郎。每思及此，肝胆皆裂。日前已着小徒到梁打听宝眷消息，都说令郎死之后，有妾冯氏，生得一。不幸令媳夫人和妾，相继而亡，家业又遭回禄，令孙不知下落。小僧拳拳在心正着人寻访令孙踪迹。今得老丈至此，实为天幸。但可伤永清老师早已归西，未及一吊，贫僧负罪实多。老人家不须远涉风霜，只在敝庄安养罢了。”杜悦听罢，苦切不胜，哭：“我那儿，我那孙呵，却从何得见你也！闪得我老骨无投无奔。”说罢，跌足痛哭。

正哭间，屏风后转阿丑来，将杜悦衣襟一把扯住，叫：“我的公公，今日方才得见你面！”杜悦悲苦不禁，被这阿丑扯住，没作理会。林澹然喝：“这畜生又来疯颠作怪，什么模样！”阿丑喊：“阿丑不颠，今日认公公也。”林澹然怒：“这畜生，谁是你公公？不放手时，活活打死。”杜悦：“老爷且慢打，其中必有缘故。小官，你为何就认我是你公公？”阿丑放手：“前月那夜跌死，见我父亲杜都督，哭说林老爷救我公公杜悦命，如此这般，细细嘱付。说公公月余后，必来庄上，教我相认。又说我是遗腹，妾冯桂耽十七个月生的，名叫过儿。适才公公和老爷说及借宿缘由，与冥府父亲说的无二，不是我公公是谁？”杜悦：“莫非你听得我与林老爷所讲，就来的？”阿丑：“我自小不认得爹娘，又不知前前后后的事，如何得？公公你不信时，将左手来看。父亲说，公公左手背有三寿癍。”杜悦笑：“这小官忒也灵变，见我左手拿着拐杖，有三癍，就说是父亲教的。”阿丑争：“这寿癍是我看见了，父亲还说公公右脚面上有一颗黑痣，难也是我看见了谎说的？”杜悦听了，愕然大惊，对澹然：“果然老朽脚面上有此黑痣，真是我的孙儿了。”林澹然笑：“世间有这样异事？阿丑初来时，俺便觉有些心动，不想公孙今日于此相会，真乃千古奇逢。”杜悦将阿丑细看，声音笑貌，实与杜成治有几分相似，不觉扑簌簌泪如雨下，一把将丑儿抱住，悲喜集。阿丑也扯住杜悦叫公公。林澹然：“老丈不须发悲，公孙奇会，莫大喜事。”杜悦谢毕，林澹然教人摆下酒贺喜。杜悦上坐，林澹然下陪，阿丑打横，仍旧改名过儿，三人尽而饮。林澹然：“一向承令郎救命之恩，奈无门路可报，今得老丈与今孙在此，实惬俺怀。”杜悦称谢不已。林澹然心下大喜，酒阑席散，着人掌灯，送杜悦耳房安歇。

当夜林澹然想起杜成治释放致死情由，今幸公孙相会，于此养其老，抚其孤，亦可以报其德了。但永清长老代俺视发皈禅，复赠礼，心常激，见而不可得；今又仙游，不胜伤，一夜不能安寝。次早起来，备办祭礼香烛，设立神位，请杜悦为祭主，向西遥祭。林澹然跪下，亲读祭文云：维大齐天保八年七月望日，沐恩剃度弟林太空，谨以香蔬，清供于圆寂大恩师永清住持之灵曰：唯师菩提早证，彼岸先登。舍慈航

而普度群迷，转法而弘施戒律。念太空尘俗武夫，荷蒙济。喝之

下，收转雄心；之余，顿开觉路。恩同天地以无涯，报涓埃而莫

罄。敬陈菲供，用展鄙私。尚飨。读罢，涕泪，恸哭一场。杜悦、过儿和苗知硕等，无不垂泪。祭毕，杜悦拜谢，方才散了祭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