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则节钺之车路，前呼后拥，一著万钱，及至一朝失势，那些趋炎附势的又傍别门下，那些献谀承旨的又向谁家奔走，那些追买笑、倚翠偎红的，不为势豪所占，必为权要所夺。相公，你目下迷恋荣华，是此等境界可以常恃，只怕钟鸣漏尽，连你我不能相顾。此尚且不保，何况歌姬侍妾、官位家室哉！”翌王当时陪个小心，指望杏娘改说些兴的话，如今听了这番言语更加讲得利害，酒儿越冲起来，心里越加不快，便拍案：“夫人，不吉利话也讲得够了，有此名，有此良夜，且图个目前快乐罢。”杏娘微笑：“据相公看来，以为目前尽可快乐，据家看来，目前多是烦恼。”那时巧姑辈见两个闲争不已，只得各斟了酒又送过来，翌王一饮而尽，又拍案：“目前烦恼是夫人寻来的，茗论下官，有何不快乐？”杏娘又微微笑一笑：“可惜相公聪明盖世，懵懂一时，家适才苦之言，正为快乐地耳。”翌王冷笑：“酒也不许人开怀吃一杯，只絮絮叨叨，还要说甚么快乐地、快乐天！”杏娘笑：“相公，你在家尚无纳言的度量，动不动怒发如雷，朝廷之上，不是你使的去，此等作为，见得家所言祸患可以跷足而待，还不想及早回，寻个安立命所在，直等到一跌难挽。”佛从旁劝：“小改日再讲罢，省得老爷只着恼。”哪知翌王多吃了几杯闷酒，早已鼻息轰雷，烂醉的倒在椅上睡去了。巧姑和翠娥辈说：“夫人，老爷已睡熟，夜已了，风之下，不当稳便，扶去安置罢。”杏娘：“且慢着，你们不可扶他去，就扶他睡在牡丹台边草地上，把一块土块与他了枕，不许一人相伴，我和你们收拾了杯盘房去罢。”佛、巧姑辈俱不解其意，只夫人格蹊跷，一言不合便使这般狠心，却又见杏娘面上并无怒容，心中再三疑惑，但是夫人之命，焉敢不从，好歹只得依着会。杏娘又唤取纸笔过来，写下一首小词，把石压在翌王边，自己竟同巧姑辈把门闩好回至房内。

却说湛翌王睡在地上，直到四更时分，酒醒转来，只是此还在翡翠衾中，象牙床上，珊瑚枕畔，睡鸭香边。不想放开来，冷一，月光满地，倒吃了一吓。又疑是梦里，仔细看去，早见底下茸茸一片青草，颈边冷冰冰半块泥，连唤夫人几声，静悄悄并不答应，再唤巧姑、佛、翠娥、芳姿、媚、蟾怜，一个个音信杳然，忽地直起来：“莫不是我死了？”四顾园林，又依然牡丹台、芍药栏，明明原是衙署。莫不是酒醉了？怎么筵席俱撤，灯火俱无，夫人姬妾辈竟不扶我房，反抛我在草地上，好生奇怪！正在惊疑不定之际，只见石边压着半张字纸，拿起来向月光中看着念：娥尽散，绮筵忽撤，问歌舞排场安在？衰草残红土一堆，这便是富贵收成境界。怜伊迷恋，怪伊颠倒，紫绶金鱼足快。伍浮尸文亡，只有五湖上烟霞无碍。

翌王念完，跌足大笑：“贤哉夫人！贤哉夫人！你睡我在草地上，又这首同来现前指示，我一时执迷不悟，乘着三分酒意，反撞了夫人，我湛翌王好痴也，我湛翌王好呆也。”只如此刻光景，只孤影，冷冷清清，唤人不应，步无门，锦绣窠巢，妻妾，闹官厚禄，却都在哪里？细想起来，果然功名皆外之，山乃前之乐，怎么不明白把七尺微躯被一围玉带、一颗金印、一纸黄封直缠缚到死，略无生人乐趣。今日报君，明日报国，万一功见忌，被人暗算起来，这条命活活送在名利场里。呸，好不扯淡！这是二十年来的梦今日才醒了也。又大笑大叫：“夫人，我湛翌王如今醒了。”那时杏娘在内听见叫唤，即令佛开门，来接了翌王房，翌王就在灯下连夜修成表章：亲父母年愈古稀，有弟国琳沉任山东台儿庄参将，使垂白双亲温情甘旨之节无人侍奉，罔极莫报，孝有亏，乞赐归田终养。

陶公在任闻知此事，叹息：“梅杏娘不过妇人，尚且知几远引，湛翌王乃系少壮，尚且勇决退藏，夫无耳顺已过，兀自营营名利，何不达至此！”于是亦上本乞赐骸骨。黑仲襄晓得，也上本辞官，千里之外皆望风弃职。三次第奏闻，不一月圣旨批下来，陶、湛两本俱准了，独黑定国本上批：“黑定国系陶杞螟蛉之，告养虽书其孝思，但陶杞自有嫡侍奉，定国着照归供职，以固屏藩。该知。”当时陶、湛两公晓得旨意允了，便即日离任回家，两姓亲朋都来作贺。

单说湛翌王到家，也不去谒当有司，也不去乘轿答拜宾客，也不把黄伞炫耀乡里，竟奉着父母仍退居柏秀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