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胡雪岩问：“老太太怎么样？”

“蛮好。就是记挂你。”

“唉！”胡雪岩微喟着，黯然无语。

“我叫他们预备饭，你先息一息。”螺蛳太太唤着阿云说：“你去告诉阿兰，叫她禀报太太，说老爷回来了。”

这是她守着嫡庶的规矩，但胡雪岩却拦住了“不必，不必！”他说：“等我们谈妥当了，再告诉她。”

这一谈谈到四更天，胡雪岩方始归寝。螺蛳太太却不曾睡，一个人盘算了又盘算，到天微明时，带着阿云去叩梦香楼的房门，与胡太太谈了有半个时辰，方始回来，唤醒胡雪岩，伺候他漱洗完毕，开上早饭来，依旧前方丈。

“从明天起，不能再这样摆排场了。”

螺蛳太太急忙解释：“原是因为你一天回来，小厨房特别结。”

“小厨房从明天起，也可以撤消了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螺蛳太太说：“这些事我会料理，你就不必这份心吧！”

胡雪岩不作声了，朝餐桌上看了一下说：“到大厨房去拿两油炸桧来。”

古来臣无数，杭州人最恨的是害死岳飞的秦桧，所以将长长的油条称之为“油炸桧”意思是他在十八层地狱下油锅，又写“油灼脍”胡家下人多，每天大厨房里自己打烧饼、炸油条，从来不尝的胡雪岩，忽然想到此，无非表示今后贫之意，螺蛳太太觉得大委屈了他，也怕下人加油添酱当作新闻去传说，或者还有人会骂他作，所以当面虽未拦阻，却向阿云使个。这俏黠丫，自能会意，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说：“已经歇火不炸了，冷油条最难吃，我没有要。”

“没有要就不要了。”螺蛳太太说：“老爷也快吃好了。”

胡雪岩不作声，吃完粥站起。恰好钟打八下，便说：“是时候了。”

“阿云！”螺蛳太太开始发号施令：“你叫人把福生同老何妈去叫来。随后通知各房姨太太，到二厅上会齐，老爷有话代，再要告诉阿兰，请太太也到二厅上，”

她说一句，阿云应一句。不一会，男女总福生与老何妈应召而至，螺蛳太太吩咐福生，在二厅上升火盆，然后将老何妈唤到一边，秘密代了好些话。

胡家这十来年“夜夜元宵，朝朝寒”各房姨太太此时有的刚刚起，正在漱洗，有的还在床上。其中有两个起得早的，都从丫中，得知胡雪岩已于昨夜到家。这两位姨太太，一个素懒散，听过丢开，只关心她的一架鹦鹉，一缸金鱼，天气太冷，金鱼冻死了两条，令人不怡；另一个情淳厚，服事胡雪岩，总是想讨他的心，知胡雪岩喜姬妾修饰，所以梳洗以后，得珠翠满，换了一件簇新的青缎袄，打算着中午必能见到胡雪岩——每逢他远归家，必定召集十二房姨太太家宴，如今虽非昔比，她认为老规矩是不会改的。

因为如此，等丫一来传唤，她是首先到达二厅的。胡雪岩觉得前一亮“唷！”他说“你一大早就打扮得枝招展，好象要赶到哪里去吃喜酒，是不是？”

宋姑娘在胡家姬妾中排行第五。胡雪岩一向喜她柔顺，加以情豁达，虽遭挫折，未改常度，所以这样跟她开玩笑地说。

宋姑娘却不慌不忙地先向胡太太与螺蛳太太行礼招呼过了，方始笑答说：“听说老爷回来了，总要穿好了，才好来见你。”

“对，对！”胡雪岩说：“你穿得越多越好。”

一句刚完，螺蛳太太重重地咳嗽了一声，仿佛怪他说错了话似的。

宋姑娘当然不会想到他话中另有意，一望见人影说：“福建姨太来了。”

福建姨太姓杨，家常衣服，虽梳好了，却连通草都不一朵，得厅来，——行礼，心里还在惦念着她那两条死掉的金鱼，脸上一笑容都没有。

接着其余各房姨太太陆续而来。螺蛳太太看看是时候了，便向胡雪岩说一句：“都到齐了。”

于是胡雪岩咳嗽一声，里里外外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但胡雪岩却怔怔地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好久都无法开，而且角晶莹，着泪珠了。

他此时的心境，别人不知，胡太太跟螺蛳太太都很清楚。这十一个姨太太，都是他亲自选中的，或者量珠以聘，或者大费周折，真所谓来之不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