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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少年绮梦(6/7)

掉泪——自己开钱庄“阜康”这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,如今分文不值,要用山西票号的银票给人家,真正是穷途末路了。

古应不曾注意到他的脸,拿起四张庄票,匆匆而去,在客栈门,跨上一辆刚从日本传来的“东洋车”说一声“老同和”人力车,隆隆然地过石板呼,拉到半路,听见有人在叫:“古老爷,古老爷!”

一听声音,古应心想,幸而是来替人还人情,倘或是欠了人家的债,冤家路窄,一上午遇见两次,真是巧了。

“停停,停停!”等东洋车在路边停了下来,阿利也就迎上来了。

“车钱到老同和来拿。”车夫是阿利认识的,关照了这一句,他转脸对古应说:“古老爷,我家就在前面堂里,请过去坐一坐。胡老爷呢?”

“他有事情不来了。”古应问:“你太太呢?”

“现在还在家,等一下就要到店里去了。”

古应心想,在他店里谈件事,难免惹人注目,倒不如去他家的好,于是连连:“好!好!我到你家里去谈。”

于是阿利领路走不多远,便已到达。他家是半新不旧的堂房石库门是个天井,阿利仰脸喊:“客人来了!”

语声甫毕,楼窗中一个中年妇人,探来望,想必就是阿彩了。古应不暇细看,随着阿利踏堂屋,楼梯上已有响声了。

“阿彩,赶泡茶!”

“是你太太?”

“叫她阿彩好了。”

阿彩下楼,从堂屋后面的一扇门,着个大肚闪了来,她穿得整整齐齐,脸上薄施脂粉,笑问:“这位想来是古老爷?”

“不敢当。”

“胡老爷呢?”

“有事情不来了。”是阿利代为回答。

阿彩脸上浮现的失望神,便如许了孩去逛城隍庙,看变把戏,吃南翔馒、酒酿圆,新衣服都换好了,却突然宣布,有事不能去了那样,直可谓之惨不忍睹,以至于古应不能不将视线避了开去。

不过阿彩仍旧能若无其事地尽她主妇的理,亲自捧来细瓷的盖碗茶,还开了一罐虽已传到上海,但平常人家很少见的英国“茄力克”纸烟。显然,她是细心安排了来接待胡雪岩的。

但如说她是“接财神”古应便觉得毫无歉意,探手杯,将一把银票在手里,开:“阿利老板,你贵姓?”

“小姓是朱。”

“喔,”古应叫一声:“朱太太,听说你们房要翻造,扩充门面,胡老爷很兴,他有三千两银托我带来送你们。”

其实阿彩亦非薄漂母而不为,而是“千金”与“韩信”之间,更看重的是后者。从前一天晚上,得知有此意外机缘之后,她就有无可言喻的亢奋,絮絮不断地跟阿利说,当时她是如何看得胡雪岩必有息,但也承认,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创这么一番大事业,而这番大事业又会垮于旦夕之间,因而又生了一看英雄末路的怜惜。这些悲喜集的复杂情绪夹杂在一起,害得她魂梦不安了一夜。

及至这天上午,听阿利谈了他在茶馆中与胡雪岩、古应不期而遇的经过,以及他对那张汇丰银行支票的困惑,阿彩便嗔怪他理不当,照她的意思是,这笔款尽可不受,但不妨照古应的意思,先到汇丰银行照一照票,等证实无误,却不必提取,将古应请到老同和或家里来,只要缠住了古应,自然而然地也就拉住了胡雪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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