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书办一面答应，一面往里走——里面是一座敞厅，摆了十几张方桌，已上了七成座，杨书办站定看了一下，没有发现周少棠，便拉一个伙计问讯。

“周先生来过走了。不过，停一停还要来。”伙计问：“你老是等他，还是留话？”

“我等他好了。”

于是挑了一张位在僻的桌，两人坐了下来，要了酒慢慢喝着，喝到第三碗酒，周少棠来了。

“少棠，少棠！”杨书办起叫唤，将他拉了过来说：“我们等你好半天了。我先来引见，这位是大老爷，”

周少棠是很外场的人，对逢时很客气地敷衍了一阵。等酒到微酣，杨书办方始明来意，逢时随即举杯相敬：“我对当铺一窃不通，接了这个差使，不知该怎么办？”他说：“全要仰仗周先生指。”

“好说，好说。”周少棠一面应答，一面在肚里功夫。他跟公济典的唐韶，只是之，但阜康的谢云青，却跟他很熟，最近的过从更密，从谢云青中，知了邻公济典的好些秘密，这当然也就是唐韶的秘密。

周少棠很看不起唐韶，同时因为与胡雪岩是贫贱之，情分不同，所以对唐韶在胡雪岩遭遇这样沉重的打击，不想想平日所受的提携，拿良心来共患难，反而乘人于危，趁火打劫，在公济典中大动手脚，暗中侵吞，大为不平。如今恰有这样一个逢时可以去查帐的机会，岂可错过。

“大老爷，人家都说我周少棠好说大话，起事来不扎实。所以，查封公济典这件事，我不想多说啥，只有一句话奉告，大老爷把我这句话想通摸透，包你差使办得漂亮。”周少棠停了一下说：“这句话叫：‘看帐不如看库，验资不如验货’。”

逢时一愣，因为周少棠的两句话开场白颇为突兀，有发牢的意味在内，因而嗫嚅着说：“周先生我们今天是初会，我从没有说过那些话”

“啊，啊，误会了误会了。大老爷，我不是说你，也不是说杨大哥，不过因为今天正好有人这样说我，顺便一提。”周少棠又说：“大老爷，你不是要我指？我刚才那两句话，就是把‘总’指给你看，你要看清楚，想透彻。”

原来刚才那近乎牢的话，是周少棠为引起谈对方注意的一方式，经此折冲，逢时已将“看帐不如看库，验资不如看货”十二个字印脑中，当即作受教的神说：“周先生，你这两句话，从字面上说，就大有学问在里，索请你明明白白地开导一番。”

“言重，言重。”周少棠问：“大老爷，典当的规矩，你懂不懂？”

“我刚才不说过，一窃不通。”

“那就难怪了”

“老周，”杨书办忍不住了“你不必城大丧，大兜大转了。大老爷明天去查封，要留意哪几件事，请你细说一说。”

“是的。”逢时接“还有，一去要怎样下手？”

周少棠心想，查封胡雪岩的典当，是为了备抵存在阜康的公款，能多保全一分，胡雪岩的责任即轻一分，因此，能将唐韶在公济典侵吞的款追来，对胡雪岩就是最直接、也最切实的帮忙。转念到此，他决定手预。于是他问：“大老爷去查封公济典，有没有委札？”

“有。不过代是抚台代，委札是藩台所。”

“那一样，都是宪台。”周少棠又问：“领了封条没有？”

“领了”

“几帐？”

“两张。”

“怎么只领两张呢？”

“我以为查封是封前后门，所以只领了两张。”逢时又说：“后来想想不对，抚台代，查封归查封，当铺还是照常取赎。既然如此，纣了门，岂非当主不能上门了。”

“不独当主不能上门，公济的人也不能了。”周少棠想了一下说：“不过不要，大老爷今天就去刻一个长条戳，上面的字是：‘奉宪谕查封公济典委员候补知县。凭这个长条戳，大老爷自己就可以封。”

“嗯，嗯，”逢时一面想一面：“我应该有这个权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