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、米仁、黄，都可以代饭；枣栗之类，视如珍品，而海参，鱼翅等等席上之珍，反倒是穷人的料。

再后来就是吃糠、吃箱、吃钉鞋——钉鞋是的；吃浮萍，吃草树。杭州人好佛，有钱人家的老太太，最喜“放生”；有地方叫小云楼，专养放生的羊猪鸭，自然一扫而空了。

“杭州城里的人，不是人，是鬼；一个个骨瘦得成了一把，望过去脸上三个，两个是睛，一个是嘴。走在路上，好比‘风鸭壳’，飘飘，站不住脚。”胡雪岩气，很吃力地说：“好比两个人在路上遇着，有气无力在谈话；说着，说着，有一个就会无缘无故倒了下去。另一个要去扶他；不扶还好，一扶昏，自己也一跟栽了下去，爬不起来了。象这样的，‘倒路尸’，不晓得有多少？幸亏是冬天，如果是夏天，老早就生瘟疫了。”

“那末，”七姑急急问：“府上呢？”

“生死不明。”胡雪岩垂泪说：“早在八月里，我老娘说是避到乡下好；全家大小送到北峰下的上天竺，城一关，就此消息不知。”

“一定不要的。”七姑说“府上是积善之家，老太太又喜行善好事，吉人天相，一定平安无事。”

“唉！”古应叹气“浩劫！”

这时已经钟打八，一串大蟹，蒸而又冷，但得知素称佛地的杭州，竟有人吃人的惨状，上上下下，谁都吃不下饭。七姑主人的，自不能不劝；但草草终席，责而已。吃饱了的，只有一个闻信赶来的尤五，吃他徒弟的喜酒，自然奉为上宾；席间听得胡雪岩已到的消息，急于脱，但仍旧被了好些酒，方得离席。此时一见之下，酒意去了七八分，只望着胡雪岩发愣。

“小爷叔，怎么成这个样？”

“五哥，你不要问他了。真正人间地狱，九死一生，现在商量正事吧！”

“请到里来。”七姑说“我替小爷铺排好了。”

她将胡雪岩的卧室安排在古应书斋旁边的一间小屋；裱糊得雪白的窗，生着极大的火盆，一张西洋铜床铺得极厚的被褥。同时又预备了“独参汤”和滋养而易于消化的；让他一面吃、一面谈。

实际上是由古应替他发言“五哥，”他说“杭州的百姓都要活活饿死了，小爷叔是受王抚台的重托，到上海来办米的；越多越好，越快越好。”

“浙江藩库发了两万银；现银没法带，我是空手来的。”胡雪岩说“我钱庄里也不知怎么样？五哥，这笔帐只好以后再算了。”

“钱小事，”古应接说“我垫。”

“也用不着你垫，”尤五接说“通裕庄一千石米在仓里；另外随时可以一千石，如果不够；再想办法。米总好办，就是怎么样运法？”

“运河不通了，嘉兴这一关就过不去。”胡雪岩说“只有一条路，走海经鳖门。”

鳖门在海宁，是钱塘江海之、在明朝是杭州防备倭患的第一门。尤五对运河相当熟悉，海却陌生得很，便老实说：“这我就搞不清楚了。要寻沙船帮想办法。”

沙船帮走海，从漕米海运之议一起，漕帮跟沙船帮就有势不两立的模样。现在要请他跟沙船帮去打，未免人所难；胡雪岩喝着参汤，还在肚里盘算，应该如何行，古应却先开了。

“沙船帮的郁老大，我也有一面之识；事到如今，也说不得冒昧了。我去！”

说着，就站起来；尤五将他一拉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不要忙，等我想一想。”

胡雪岩依然非常机，看尤五的意思，便挣扎着起；七姑赶一面扶，一面问：“小爷叔，你要啥？”胡雪岩不答她的话，站起，叫一声：“五哥！”便跪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