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雪岩听因来了，答话便很谨慎“这很难说，”他有意闪避“情人里西施，没有定规的。”

这一来，妙珠就说不下去了，总不能这样质问：难我不是你的情人？这话就问得来，也乏味。自己这佯一片痴心待他，而他真当自己路柳墙，随折随弃，真是叫人寒心。

念转到这里，顿觉有无限难诉的委屈，心凄楚，眶随即发，泪而下。

两个人是贴着脸的，虽然睛都朝着帐，他看不见她哭，但泪下，沾着胡雪岩的右颊，不能没有觉，转脸一看，大惊问：“咦！你又哭了！为什么？”

“我有心事。你不晓得！”

“又是动什么心境了？”

“我在想，珍倒快有归宿了，李七爷跟她说，这次招安了官，要好好人，一番事业，预备把珍接了回去。我们妹相差一岁，自小到现在没有分开过。从今以后，她归她，我归我，想想可要伤心？”

“原来为的妹情。”胡雪岩笑：“我倒有个主意，何不你跟你一起嫁了李七爷？”

这句话说坏了，妙珠的泪，倾江倒海一般，一蹦，面朝里边，拉起夹被蒙着“嗬嗬”地哭声来。

胡雪岩悔恨莫及，同时也有些昏搭脑地不明白，一句笑话，何至于惹得她如此？当然，这时不暇细思，只有好言解释，继以赔罪，只求她住了哭声。

哭声不但不止，且有变本加厉之势，结果，门上有了响声，古应被惊醒了，来探问究竟。

“你听！”胡雪岩推着她说“拿人家吵醒了。”

妙珠不理，心里倒不得有个第三者从中排解，好事方始有望，所以反哭得更起劲了。

“你真是，‘越扶越醉’！”胡雪岩无奈，只好起床去开了门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古应踏来问说，同时仔细看着胡雪岩的脸，是啼笑皆非的神情。

“哪晓得怎么回事？讲话讲得好好地，忽然说舍不得她从良，伤起心来。”

最后一句话不曾说完，妙珠将被一掀，恨恨他说：“你死没良心！”然后又将转了过去，掩面而啼。

这是有意抛一个疑团，好让古应去追问，果然，他中了她的计。

“小爷叔，你有啥地方得罪妙珠了？拿你恨得这样，真叫人不懂！”

“你不懂，我也不懂。”胡雪岩唯有装傻，而且不希望古应介，所以接着便了个送客门的姿态，将往旁边一挪，手一扬“天快亮了，请上床去吧，睡不了多少时候了。”

听这一说，妙珠的哭声突然提，仿佛第三者一走，她就孤立无援，有冤难诉似地，于是古应踌躇了。

“到底为什么？”

“她要跟我，又不肯好好谈。这‘一哭二闹三上吊’的一，你说好笑不好笑？”

古应大意外，不假思索他说了句：“这是好事啊！”“好事多磨！总也要慢慢儿谈，慢慢儿磨，才可以谈得拢。”胡雪岩打个呵欠，又他走：“你请吧，我也要睡了。”

等古应一走，妙珠的哭声也停住了，因为胡雪岩已有表示，她便等着他来谈。谁知他一将灯熄，上了床却不开。

事情成了僵局，妙珠又羞又恼，而且初次领略到胡雪岩的手段，真个因成仇，心思拨不转，拼命往角尖里去钻。

越想越气，越想越觉得人乏味，再看胡雪岩时，鼾声大起，这一下更把她的心思迟到了绝路上，悄悄起床，着泪，找了带来，端张椅到床脚，在床栏杆上，将圈结好，一伸上了吊。

胡雪岩的鼾声是假的，有意冷落妙珠；好逃避纠缠，她起来从他上跨过下了地，他都知，只不知她下了地些什么，只觉得床突然一震，不由得开了，一望之下，吓得心胆俱裂，起来，赤脚下了地，将妙珠的下半一抱，往上一耸，那个圈总算卸掉了。

妙珠的气刚要闭过去，上了圈，后悔嫌迟，那一刹那，只觉得世间样样可，人人可亲，所以此时遇救，把胡雪岩的薄情都抛在九霄云外，一片心中，除了激，还是激，趁势抱往他的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而特哭。

这一下，不但惊醒了古应，也惊动了妙珍和前后院的闲人，纷纷赶来探望，但心存顾忌，只在窗前门外，探探脑，窃窃私议，只有妙珍排闼直，但见妙珠伏在床上噎不止，胡雪岩穿一白洋布小褂，赤着脚坐在那里，样相当窘迫。

她只有向站在一边，仿佛遭遇了绝大难题，不知如何应付的古应探问：“古老爷，到底为了啥？是不是妙珠得罪了胡老爷？”

古应不答，只将嘴一努，视线上扬，她顺着他的风看过去，才发觉朱漆床栏杆上，束着一条白绸带，莫非妙珠曾寻死觅活来着？心里疑惑，却怎么样也问不来，因为这太不可思议了。

这时的胡雪岩，心里异常矛盾，异常难过，但也异常清醒，为了应付可能会有的麻烦，他觉得非先在理上占稳了地步不可。

于是他沉着脸说：“珍，我有句话要请教你。彼此初会，但有李七爷的关系在那里，大家都不算外人，我到同里来作客，妙珠要害我吃一场人命官司，我真不懂，为啥要这样跟我过不去？”

这几句话，不但说得妙珍大为惶恐，连古应都觉得太过分了，所以抢着说：“小爷叔，话不好这样说”

“我说得并不错。”胡雪岩有意装不服气的神情“你倒设地替我想一想，她一气不来，害我无缘无故打这场人命官司，是可以开得玩笑的事吗？”

妙珍至今还只明白了一半。她实在不懂妙珠为何要上吊，为何上吊又不死？只是听胡雪岩这样发话，衷心觉歉疚，便只好这样说“胡老爷，我想总是妙珠得罪了你，你千万不要生气，等我来问她，回给胡老爷磕赔罪。”

“好！”胡雪岩趋势站了起来“你问问她！问她看看，我哪里亏待了她？前后不过三天的工夫，哪里来的仇大恨，要这样害我！”

在床上的妙珠，既愧悔，又委屈，哭得越发伤心。古应倒起了一片怜惜之心，但还不明白胡雪岩的意思，不便说什么，只陪着他走到外面。“小爷叔！为啥会搞得她要上吊？到底你说了什么话，叫她如此伤心？”

“轻，轻！”胡雪岩埋怨他说“你要帮着我‘唱双簧’才对，怎么开来，总是帮人家说话？”

古应报以苦笑，然后自语似他说了句：“长怎么不面，我去找他来。”

胡雪岩不响，这是默许的表示，古应便开门走到外面，闲人甚多，见他的面都避了开去，古应也不理他们，一直寻到妙珍所住的那座院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