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第一次，我是第一次见。怎么个吃法？”

胡雪岩一面说，一面走过去看，中间是个空的盛鱼翅的大冰盘，另外又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盘，盛着鱼生、榨得的萝卜丝、油炸过的粉丝与馓、盐、糖、麻油、胡椒之类的作料，另有一碟切得其细如发的绿丝，他可看不是什么东西了。

“是橘树叶，当香料用的。”七姑说“要切得细，费了我好大的工夫。”

这样一个豪放不拘细节的“女张飞”能静下心来样的细功夫，胡雪岩颇为惊异，同时也相当动，不由得就说了声：“真难为你！”

“先不要恭维我，尝了味再说。”

于是四个人一起动手，将所有的作料都倾大冰盘，搅拌匀了，胡雪岩夹一筷送中，果然别有风味。

“拿酒来！”好久不曾开的尤五说“今天要好好敬小爷叔几杯酒。”

这一顿酒，喝得极其舒畅，胡雪岩成了“众矢之的”三个人纷纷酬劝，喝到八分，吃了两碗鱼生及第粥，通皆，乘兴说：“五哥，我们去走走！”

“你想到哪里去？”尤五问。

“走着再说。”

他们俩站了起来，古应亦接踵而起，喊了声“七！”然后歉意地说：“老胡第一天到，我该陪陪他。”

七姑听了胡雪岩的劝，情变过了，这一变也不过方寸一念之间。她以前的想法是：男人有什么了不起！吃讲茶、讲斤，没啥希奇，上刀山、下油锅，照样也不会皱一皱眉。而现在时刻提醒自己的是：我是个女人，好人家的女儿，还要攀王府上去官家小，总要拢女人的样来，不要让人家背后骂一句“盗婆”！

有了这样的想法，便觉得古应的这句话，会让她五哥和胡雪岩误会她离不开未婚丈夫，所以不但害羞，而且生嗔。

“小爷叔来了，你理当陪他，何必跟我来说？象是我脚，拿你得多么凶似地。真正气数！”说完，还白了他一。

七姑的，就在宜喜宜嗔，白也象青，而且讲话也台理，所以古应被骂了还是心悦诚服。

倒是胡雪岩反而拦住古应，他是给他们方便，料知在这事有转机，难题将可解消的时候，他们俩必有一番款款谈，但如果这样说，即使古应肯留下，七姑也不会答应，所以他只往自己这方面找理由。

“老古，不必！我跟五哥有几句话要说，你不必陪我。”

“那么，”古应踌躇着问：“你们在哪里？我回来寻你们。”

“这样，”尤五向胡雪岩说“我们到老二那里去坐一坐。”

约定了地方，尤五陪着胡雪岩安步当车，到了怡情院。怡情老二堂差去了，新用的一个娘姨阿巧十分能，一面应酬着把客人引大房间，一面派“相帮”去怡情老二回来。

“怎么玩法？”尤五问“是邀人来吃酒，还是打牌？”

“打牌不必了。”胡雪岩看那阿巧白净俏刮，一吴侬语，比怡情老二说得还地，大有好，所以自告奋勇“我来个‘’。摆个‘双台’吧！”

“胡老爷有多少客人？”阿巧说：“客人少了，摆双台不象呢。”

“摆双台”不一定摆两桌，她这样说是表示当客人“自己人”替他节省，胡雪岩对丛的规矩还不大在行，不知如何回答？尤五却懂她的意思，同时料知胡雪岩一时不会有什么客人要请！便老实说：“阿巧的话不错！要，有的是辰光。等老二来了再说。”

阿巧也附和着，胡雪岩只好作昙。两个人在房里，隔着一只烟盘，躺在红木炕床上闲谈着，等候怡情老二。

“这个陈巧娘姨倒还不错。”胡雪岩说“今年快三十岁了吧？”

“怎么样？”尤五笑：“我替你个媒，好不好？”

胡雪岩笑而不答，自是默许之意，正想开说什么，只见门帘掀，怡情老二翩然现，见了胡雪岩少不得有一番殷勤的问讯。接着，古应也到了，他要抢着作东，北里冶游，有不成文的法则，作主人必在相好的地方，吃了这家到那家，名为“翻台”古应为了生意上际的需要，有个相熟的，名叫“虹影楼老七”就在前一条堂“铺房间”约胡雪岩先到那里吃一台酒，再翻回来在怡情院吃消夜。

“没有这个规矩。”怡情老二反对“自然是先在这里摆酒，再翻到虹影楼去。”

胡雪岩也认为应该这样，但尤五另有打算，摇手说：“照老古的办法。回来吃消夜。小爷叔不回丝栈了，今天晚上在你们这里‘借铺’。”

既然如此，当然是先到别吃酒，最后回到怡情院，吃完消夜，就可安歇，不必再挪动了。所以怡情老二同意，而且打算着陪尤五住到“小房”去，将自己在怡情院的房间，让给胡雪岩住。

于是一起到了虹影楼，门落座，古应就叫取纸笔写请客票。胡雪岩征尘甫卸，惮于应酬之繁，便阻止他说：“算了，算了！就我们三个人玩玩吧！”

这一来改了写局票，第一张是怡情老二，写完了，古应拈笔问胡雪岩“小爷叔，”他改了称呼“叫哪个？是不是以前的那个眉香老四？”

“市面勿灵！”虹影楼老七接“眉香老四上一节就不了。”

“这样吧，”尤五代为主，向古应说：“你们个‘联襟’吧，叫老九来陪小爷叔。”

“老九？”古应说“老九是‘清倌人’！”

不曾“梳拢”的叫“清倌人”古应的意思是提醒尤五，胡雪岩如果叫“虹影楼老九”的局，只能供养，而胡雪岩却了解尤五的用心，赶说：“就是清倌人好。”

这一说，主随客意，古应便把局票发了去，一个在楼上，一个隔一条堂，不费工夫，所以等席面摆好，怡情老二和虹影楼老九都到了，各人跟着一名提了胡琴的“乌师”准备清唱下酒。

席面甚宽“小”不必规矩坐在客人后，夹杂并坐，胡雪岩拉青虹影楼老九细看，见她刘海覆额，稚气未脱，便问：“你今年几岁？”“十五。”

胡雪岩看一看虹影楼老七，再回脸看她，一个鸭脸，一个圆脸，面貌神情，完全两路，因又问：“你们是不是亲妹？”

问到这话，虹影楼老九笑而不答，古应接说：“哪里来这么多亲妹？不过，老九的事，老七得了主。”

胡雪岩懂他的意思，倘若有意梳拢，不妨跟虹影楼老七去谈，他无意于此，就不接了。

“老九！”古应就“你唱一段什么？”

“胡老爷喜听啥，我就唱啥。”

“唷！”胡雪岩笑“看样老九肚里的货还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