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跟他清清白白，净净，有啥好顾忌的？”

不但已可以把胡雪岩抛开，而且在表明心迹了，其中的意味，着实厚。

陈世龙心满意足“自说自话”地放下诺言：“我五天以后来接你。”

阿珠差一又要说：“哪个要你来接？我又没有答应你一起走。”只是毕竟未曾，而且心里觉得好笑，此人比胡雪岩还要不讲理。

“好了，好了。我要回去了。”阿珠挥挥手说。

“要不要我送？”

“不要！”阿珠又说“你也该早到船上去，人家在等你。正经事也要，不要尽转不相的念。”

陈世龙笑笑走了，走了几步，转脸去看，恰好阿珠也回在望，视线一便离，扭转去，沿着路边很快地走了。

这一个望着苗条的背影，回想她临别之际的那两句叮咛，觉得有咀嚼不尽的余味，心里是说不的好过。

阿珠却跟他不同，心里糟糟的，不辨是何滋味？却又无法静下来想一想，因为一回去就让七姑缠住了。

“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？”

这第一句话就让她不容易回答，她嘴上不大肯让人，其实说不来假话，自己算一算，到船上来回一趟，这辰光是不够的，因而疑心七姑已发觉她本没有去见她父亲，只是借故溜去跟陈世龙“讲私话”于是象被人捉住了短似地，她一张脸涨得退红，半晌说不话来。七姑等于一个女光，那双睛看阿珠这样的人，表里俱澈。恍然大悟之余，心中好笑，真正是贼心虚。但她虽沿遮拦，对这句后到底还有顾忌，怕阿珠脸薄，一个挂不住，会伤了彼此情分，因此笑笑不响。这一笑在心思也极灵的阿珠，当然亦猜到了她的心理。掩饰不可，只有解释，索把话说明了，倒也无所谓。

“老实告诉你，”她的脸反转为平静“我也要托陈世龙买东西，不好当着你们的面说。”

“为啥？”

“在府上打扰了好些日，哪怕送不值钱的东两，也是我一心。我如果当了你们的面说，你们一定不肯，所以我要避开你们托他。”

“原来这佯。你何必又破费。”

“是不是？”阿珠理直气壮似地说“我就晓得你们一定会拦住我。”

“好了。我就不客气了。自己妹，老说客气话也没有意思。”七姑看一看桌上的自鸣钟说：“我要到书场去了。你去不去？”

七姑喜听书。一书听上了瘾，天天要听。阿珠总觉得女人抛面上书场，不象样。而且有些“先生”说到男女间事、看有“堂客”在座，比较蓄，有些就毫无顾忌了，绘声绘影，情十足，七姑不在乎，阿珠却窘不可言。她“上过一回当”颇存戒心，七姑也不便勉，只是每天去总要问她一声。她有时去，有时不去，要看那天说的是哪一回书。阿珠知，她听上瘾的那书是《玉晴蜓》，随即问：“今天说到哪里？”

“快要‘庵堂产’了。”

“庵堂产”只有怀足月的小尼姑志贞，没有造孽缘的申贵升，听这回书不会受窘，阿珠便答应同去。

有人伴，七姑的兴致格外好，一面涂脂抹粉，细细打扮，一面把“庵堂产”的情节和昨天的“关”说到什么地方，都讲了给阿珠听。“到底是‘申大爷’，还是‘金大爷’？”

“应该是‘申大爷’，说书先生都称‘金大爷’，因为苏州申家势力大，不敢得罪他们，这书，从前是禁的。”

“这样说来，真的有这回事了？”

“那就不晓得了。不过，”七姑说：“申家上代过状元，倒是真的。有年到苏州，走过一家人家，门下石、旗杆，有块匾‘状元及第’，气派大得很，别人说是申状元家。”

“这个状元，就是小尼姑志贞的儿？”

“照《玉蜻蜓》说，志贞的儿叫申元宰，后来中了状元，‘庵堂认母’，把她接回家里。”

“那么，”阿珠问：“‘申大娘娘’呢？怎么说？”

“这还有啥话说？儿虽不是她生的、诰封总要先归她，再说申大爷老早痨病死在庵里，为死人吃醋也没有这个理。”

“这一下，志贞总算苦了。”阿珠叹着说“大概她梦也不曾想到，儿会中了状元。”

“照我想想犯不着。”七姑很平静的说：“苦守苦熬多少年，才熬得儿了，发白了，睛了，牙齿掉了，就算有福好享，也是枉然。倒不如觅个知心合意的，趁少年辰光，过几天写意日。”

这话不知是不是有意讽劝？反正阿珠的印象极。等听了“庵堂产”回来，越，而且由志贞的伶仃无告，勾起她想家的念，渴望着回到湖州，觉得只有在自己娘边，这颗心才能定下来。

乡思造成失眠，一直到四更天还不曾睡着。七姑跟她住东西两厢房、一觉睡醒，发觉对面还有灯光，心里有些不放心，便起床来敲她的房门。阿珠知是七姑，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。于是开门问：“你怎么还不睡？”

“我已经睡过一大觉了，看见你这里灯光亮着，过来看看。”她走门来，发觉阿珠的两面帐门都未放下，便奇怪的问：“你一直都不曾睡吗？在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没有，就是睡不着。”

“在想哪个？”

阿珠脸一红“会想哪个？”她说“自然是想娘。”

“怪不得！”七姑着她的手臂问：“冷不冷？”

“还好。”阿珠见她只穿着一件对襟短袖的褂，前钮扣，不曾扣好，雪白的一块，褂又小了些，鼓蓬蓬的凸两大块。心里便想，七姑象开到盛时，却形单影只的守了寡，似乎也可怜。

这样想着，不由得伸手住了她的丰腴的手臂“七，”她说“这里来坐！”

她拉着她并坐在床沿上，怔怔地看着她，中有些迷惘和优郁，把七姑看得莫名其妙，便即问“怎么回事？你有话说嘛！”

“我在想，”阿珠缓慢而低沉地说“俗语说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’，这话还不对，实在是‘人人有本难念的经’。譬如七你，别人看起来，一天到晚，嘻嘻哈哈，好象没啥心事，仔细想一想，你一个人的日也难过。”

这两句话听来平淡无奇，谁知恰好着了七姑的隐痛，连她兄嫂在内，从来没有人说过这话。午夜梦回，凄凉万状，那时的心境，只有自己知。如今总算还有个人了解她的苦楚！七姑顿有知遇之，那么刚的人，竟忍不住圈一红，快要掉泪了。

但是刚的人总是刚的，就在这时候，也不愿让人觉得她可怜“你说得不对！”所以她装得很豁达地“我倒不觉得日难过。”

“叫我，”阿珠摇摇“这日就过不下去。”

“所以罗！”七姑为人的心又了，接劝她“你过不惯这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日，要趁早打主意。跟胡老板断了，这着棋走得一不错，他是个大生意的人，一会儿湖州，一会儿上海，说走就走，丢下你独守空房，这味不大好受的。”

“嗳！”阿珠皱眉摇手“不要去讲他了。讲讲别人吧！”

她是无心的一句话，七姑却大为兴奋“来！”她拉着她倒下“今天我陪你。我们妹也说说私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