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，会把胆小的男人吓走，因为她伉有须眉气概，而且江湖气极重，不独言词犀利，表情丰富，横眉瞪，杀气腾腾，最让男人吃不消的是，没遮拦，骂人也是如此，什么“蠢话”都说得，所以她嫂叫她“女张飞”

“女张飞”心，跟阿珠尤其投缘，一看她眉宇之间，隐现幽怨，忍不住要问：“怎么了，有啥心事，跟我说！”

这心事如何肯与人说？尤其是在她面前，阿珠更有顾虑。“没有，没有！”她竭力装得很轻松的“住在你们这里，再‘笃定’不过，有啥心事？”

“我倒不懂了。”七姑心直快，说话不大考虑后果“你们那位胡老爷，既然来了，怎不来看你呢？”

这一问阿珠大窘，而尤太太大为着急，赶拦着她说：“你又来了！真正是莽张飞。”

“咦！这话有啥问不得？”

尤太太也是很厉害的角，一看这样，灵机一动，索要利用“女张飞”“唉！”她故意叹气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，我们总要相劝张家妹谅胡老板。”

一说“谅”再说“相劝”这就见得错在胡雪岩。阿珠还在玩味她这两句后，七姑忍不住了，拉住她的手，视着说：“你明明有心事，有委屈嘛！不再忙，说来见个面都不工夫，这话除非骗鬼！男人都是犯贱的，想你的时候，你就是皇后娘娘，一变了心，你给他磕，他给你拳。这人我见得多了。”

“姑，姑！”尤太太仿佛告饶似地说“你饶了我好不好？你这么大声小叫，算怎么回事？”

“好！”七姑把声音低了下来，但说得更快更急，一只手把着阿珠，一只手指着她嫂了：“张家妹说得再清楚都没有了，既然答应好两立门，早就应该办好了，为啥到现在不办？索到了松江都不肯见一面，这算是啥？”说到这里，她转过脸来，对阿珠说：“我老早就觉得这件事不大对，替你不平，先还怕是我想错了，照现在看，果不其然是‘痴心女负心汉’！”“莽张飞啊莽张飞！你真正是”尤太太不说下去了。

阿珠在旁边听得心里好不舒服！但是这不舒服是由七姑，还是由胡雪岩而来。一时之间，她却不明白。反正义羞又气，觉得忸怩得很，只有悄悄将挪一挪，把自己的脸避到暗，不为她们姑嫂所见。

她们姑嫂却偏不容她如此，双双转过脸来看着她“张家妹”尤太太握住她另一只手，安她说：“你不要听她的话！脾气生就，开来就得罪人。”

这一来，阿珠倒不能不说客气话了“七也是为我。”她“我不会怪她的。”

“你说话有良心！”七姑越发义形于“这是你终大事，既然说破了，我们索替你好好想一想。”她问她嫂。“胡老板这样，到底存着什么心思？”

尤太太笑“你问的话，十句有九句叫人没法回答。不过她故意不说下去，很谨慎地看着阿珠的脸，想知她心里的觉。这当然不容易看来，因为阿珠觉得她们的关切，事属多余，所以极力保持平静，作为一拒绝“好意”的表示。

七姑不甚明白她的意思，就明白也拦不住她自己的嘴“张家妹”她换了比较文静的态度“不是我说，你一表人才，何苦委屈自己？”

尤太太一听她的话，与她哥哥的意思一佯，正好借她的来为自己表达，所以看阿珠不答，便似唱戏对一般，有意接一句：“怎么叫委屈自己？”

“低服小，难不是委屈自己！”

言者无意，听者有心，这句话正着阿珠的“隐痛”要想保持平静也不可能了。

“再说，如果太太脾气好，也还罢了，不然低服小，就是面孔贴人的冷。”

“蠢话”又来了！尤太太已经一再告诫过这位姑，人家是“大小”份，不登大雅的话要少说，谁知到底还是本难移。不过这时候要用她来“角”也顾不得指责，只叹气说：“唉！正就是为此，人家胡老板为难。”

话里有话，阿珠必得问个究竟，不过用不着她费心，自有人代劳“怎么？”七姑问：“胡家那个是雌老虎？”

“听胡老板的意思，厉害得很！”

“那就是他不对了！既然家里有个醋坛，为啥来骗我们张家妹？”

“这我倒要为胡老板说句公平话，”尤太太很认真地说“原来是想跟他太太商量好了，再办喜事，商量不通，只好打退堂鼓。这也不算骗人。”

“什么？”阿珠失声问“五嫂，你怎么知？”

“她五哥，”尤太太指着七姑说“都告诉我了。胡老板实在有难，话又跟你说不，闷在心里不是回事，只好跟好朋友谈谈。张家妹，你不要着急，我们慢慢想办法。”

想什么办法？语意不明，而阿珠心如麻，也无法细想，此时她唯一的意愿是要跟胡雪岩当面谈一谈。

“办法总有的。对付没良心的男人，不必客气。不过“七姑低声向阿珠问：“你要说句实话，你们船上来来去去，在湖州又住在一起，你到底跟他”

不等她说完，阿珠便又羞又急地叫了起来“没有！”她的语气异常决绝，唯恐他人不信：“绝对没有！我不是那人。”

“我晓得，我晓得。”七姑很欣地说“没有吃他的亏，就更加好办了。”

“对！”尤太太附和“这件事还不算麻烦。全在你自己上。”这话又有意了，阿珠得好好想一想，可是七姑的话实在多，不容她有细想的工夫。

“幸亏发觉得早！”她说“你想想，男人十个有十一个好新鲜，还没有上手，对你已经这个样，等一上了手，尝过甜，还不是一丢了事。那时候，你就朝他哭都没有用。”

她已经算是措词是蓄了，但已把男女间事似解非解的阿珠听得红忸怩得不知如何是好。低着想想“女张飞”的话虽鲁，却说中了她从未了解过的一面，男人喜新厌旧，这话听人说过，只不如她来得透彻。转念到此，想起胡雪岩几次“不规矩”得寸尺地到了要关，总算自己还守得住，真正是对了！

庆幸之念一生，就不觉得那么羞窘了，同时也不是那么一颗心系在胡雪岩上，丝毫不能动弹了，她抬起脸来，掠一掠鬓发，喝了败毒消火的“金银茶”平静地问：“五嫂，七，你们说替我想办法，想什么办法？”

尤太太是等着她来问这句话的，这到了关系的地方，言语必须谨慎，所以一面着七姑的手，示意她不要嘴，一面反问了一句“这要看你自己的意思。大主意要你自己拿！你说往东，替你想东的路，你说往西，我们来看看，往西走不走得通？”

这话阿珠明白，两条路，一条是仍旧跟胡雪岩，一条是过去的甜言语，海誓山盟，一笔勾销。但明白归明白，一时间要她作个抉择，却是办不到的事。

“照我来想，这事，总要两厢情愿。人家既然有了这样的话，一定要勉人家也不大好。不说别的，起码自己的分要顾到。”

“真的！”七姑终于忍不住了“五嫂这话说得真正有理。我们滴滴一朵鲜，又不是落市的鱼鲜，怕摆不起，要挜给他！”

听这句话就象吃了芥末，阿珠一怨气直冲到鼻里，差掉泪了。

自己是滴滴的一朵鲜，胡雪岩却当落市的鱼鲜，怪气，理不理，想想真有伤心，不由得咬着牙说：“哪个有那么贱，一定要挜给他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