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打开来一看，知县愣住了，封上的姓名不错，里面的文书，完全不对，姓名不对，案情不对，地方也不对，应该发到贵州的，发到浙江来了。

没有准斩立决的文书，如何可以杀人？犯人依旧送回监狱，文书退了回去。杭州到京师，再慢也不过二十天，但是要等贵州把那错了的文书送回刑“云贵半爿天”一来一往就三个月都不止，便宜了贵州的那犯人，平白多活了几个月。

“这不用说，当然是在里了手脚？”王有龄问。

“是的。”秦寿门答“运动了一个刑主事。这算是疏忽，罚俸三个月，不过几十两银，但就这样一举手之劳的‘疏忽’，非一千银不办。”

“这是好事！为人延嗣，绝大功，还有一千两银帐。”胡雪岩笑：“何乐不为？”

“其奈坏法何？”秦寿门说“倘或查封、抄家的文书，也是这么横生枝节，国库的损失，谁来认赔？”

“若有其事，也算疏忽？”

“此是何等大事，不容疏忽也不会疏忽。国法不外乎人情，所以听讼执法，只从人情上去揣，疑窦立见。譬如说某人向来细，而某事忽然疏忽，此一疏忽又有大，其事便可疑了。又譬如‘例案’，向来如此办理，而主其事的忽然说，这么办是冤枉的，驳了下来，甚至已定谳的案，把它翻案。试问，这一案冤枉，以前同样的案就不冤枉？何以不翻？只从这上面去细想一想，其中了什么鬼？不言可知。”

听这番话，足见得秦寿门是个极明白事理的人。王有龄当然觉得欣。但刑名一对县官的前程，关系太大，老百姓对父母官的信服与否，首先也就是从刑名上看。只要年成好，地方富庶，钱粮的浮收及各摊派，稍微过分些，都还能容忍，若是审理官司，有理的一方受屈，无理的一方赢了，即或是无心之失，也会招致老百生极大的不满，说起来必是“贪赃枉法”所以王有龄对秦寿门看得比杨用之重，事先跟胡雪岩说好了的，自己不便频频质疑，要他借闲谈多发问，借以考一考秦寿门的本事，此时便又递了个过去。

于是胡雪岩装得似懂非懂的样，用好奇而仰慕的语气问“都说刑名老夫一支笔厉害，一个字的，就是一家人的祸福，又说‘天下文章在幕府’，我问过人，也就不个所以然。今天遇见秦老夫，一定可以教一教我了！”

又捧刑名师爷又捧他本人，这双料的帽，秦寿门得很舒服，致且酒到半酣，谈兴正好，便矜持地笑：“读书万卷不读律，致君尧舜知何术？’所谓‘天下文章，于幕府’，言其实用而已，至于一个字的，关乎一家人祸福，这话倒也不假。不过，舞文墨，我辈大忌。总之，无事不可生事，有事不可怕事。”

在座的人连连，吴委员肚千里有些墨，尤其觉得“舞文墨，我辈大忌”八个字，近乎见之言，因而说。“我也要请教！”

“先说无事不可生事”

秦寿门讲了个故事作例证：曾有一省的巡抚与藩司不和，巡抚必去之而后快，苦于那藩司既清廉又能，找不着他的错。后来找到一个机会，文庙丁祭，那藩司正好重伤风，行札的时候，咳个不停，巡抚抓住他这个错，跟幕友商量，那幕友顺从东家的意思，舞文墨，大张旗鼓，奏劾那藩司失仪不敬。

凡有弹劾，朝廷通常总要查了再说，情节重大则由京里特派钦差，驰驿查办。类此事件，往往“将军”或者“学政”查报。那一省没有驻防的将军，但学政是每一省都有的，这位学政文庙丁祭也在场，知藩司的失仪，情非得已。就算真的失仪，至多事后教训一顿，又何至于举细故，专折参劾？

由于这一份不满的心情，那学政不但要帮藩司的忙，还要给巡抚吃苦。但是他不便公然指摘巡抚，让朝延疑心他有意袒护藩司，所以措词甚难。这位学政未曾中举成士以前，原学过刑名，想了半天，从巡抚原奏的“亲见”二字中，欣然有悟，随即提笔复奏，他说他丁祭那天，虽也在场，但无法复查这一案，因为他“位列前班，理无后顾”不知藩司失仪了没有？

就这轻描淡写八个字，军机大臣一看便知，是巡抚有意找藩司的麻烦，因为行礼时巡抚也是跪在藩司前面，如何知后面的藩司失仪？照此说来，是巡抚抚失仪往后面看了，才发现藩司失仪。结果两个人都有分。

原被告各打五十板，自然是原告失面，被告虽受罚，心里是痛快的。

“这真是‘世不本无事，庸人自扰之’。”吴委员说“坏在那巡抚的幕友不能痛切规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