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是输人一着，但也不能就此认输，一个人总要能展其所长，虽说书读得没有何桂清好，但从小跟在父亲边，了解民生，熟悉吏治，以及吃苦耐劳，习于接，却不是那班埋首窗下，不通世务的书生可比。“世事明皆学问”妄自匪薄，志气消沉，聪明才智也就灰萎缩了。于今逢到大好机会，又正当国家多事，明主求治之际，风尘俗吏的作为，亦未见得会比金玉堂的学士逊！

转念到此，顿时浮起一片要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。但以大自期，觉得肚里的货还不够，不是同赋文章，而是于国计民生有关的学问。因此年初一那天逛琉璃厂，别人买吃的、玩的，王有时象那些好书成癖的名士一样，只在书铺里坐。王有龄此时的气度服饰，已非昔比，掌柜的十分结，先拜了年，摆上果盘，然后请教姓氏、乡里、科名。

“敝姓王，福建，秋闹刚刚侥幸。”王有龄的气是自表新科举人，好在“王”是大姓，便冒充了也不怕拆穿。

“喔，喔”王老爷风满面，本科一定‘联捷’。预贺，预贺！”

“谢谢。‘场中莫论文’，看运气罢了。”

“王老爷说得好一官话，想来随老太爷在外多年？”

“是的。”王有龄心想，再盘问下去要脚了，便即问：“可有什么实用之学的好书？”

“怎么没有？”那掌柜想了想，自己从书架取了新书来“这书，不知王老爷有没有？”

一看是贺长龄的《皇朝经世文编》王有龄久闻其名，欣然答：“我要一。”

“这书实在好。当今讲究实学，读熟了这书，殿试策论一定。”

“有没有‘洋务’上的书？”

“讲洋务，有贵省林大人编的书，非看不可。”

那是林则徐编的《四洲志》，王有龄也买了。书店掌柜看王有龄所要的是些什么书，牵连不断，搬一大堆来，一时也无暇细看内容，好在价钱多还公，便来者不拒，捆载而旧。

从这天起，王有龄就在客店里“闭读书”把一《皇朝经世文编》中，谈盐法、河务、漕运的文章，反复研读，一个字都不肯轻易放过。他对湖南安化陶文毅公陶澍的政绩，原就敬仰已久，此时看了那些奏议、条陈，了解了改革盐法槽运的经过，越发向往。同时也有了一个心得，兴利不难，难于除弊！“革路蓝缕，以启山林”只要功夫用到了，自能生利，但已生之，为人侵渔把持，弊端丛生，要去消除，使成了侵害人的“权利”自会遭遇到极大的反抗阻挠。他看陶澍的整顿盐务，改革漕运，论办法也不过实事求是，期于允当，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，所可贵的是，他的除弊的决心与魄力。

这又归结到一个要：权力。王有龄在想：俗语说的“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”话实在不错。不过这个理要从反面来看。有权在手，不能有所作为，庸庸碌碌，随波逐，则虽未作恶，其恶与小人相等，因为官场弊端，就是在此辈手中变得固，积重难返的。

由于有用世之志，不得不留意时局，正好客店里到了一个湖北来的差官，就住在他间，客中寂寞，携酒消夜，谈起两湖的情形，王有龄才知洪杨军攻长沙不下，克宁乡、益，拥有了几千艘发船，临资，渡侗湖，占领岳州，乘胜东下，十一月陷汉，十二月里省城武昌也失守了！巡抚常大淳、学政、藩司、臬司、提督、总兵，还有员、知府、知县、同知，几乎全城文武，无不亡。说到悲惨之外，那差官把泪掉落在酒杯里。

王有龄也为之惨然停杯。常大淳由浙江巡抚调湖北，还不到一年，他在杭州曾经见过，纯粹是个秉仁柔的书生，只因为在浙江巡抚往内平治过海盗，朝廷当他会用兵，调到湖北去阻遏洪杨军，结果与城同亡，说起来死得有冤枉。

但是，地方官守上有责，而且朝廷已有旨意，派在籍大臣办理“团练”以求自保，生逢世，哪里得到文是文，武是武？必须得有“上杀贼，下草布”的本理，官才能人地。有了这层省悟，玉有龄又到琉璃厂去买了些《圣武记》之类谈征方略、练兵筹饷的书，预备利用旅途，好好看他一遍。

依照约定的日，正月初七一早，由陆路自京师动，经长辛店一直南下，京除了由天津走海以外，陆两途在山东边境的德州文汇，运河自京东来，过此偏向西南，经临清、东昌南下，陆路自京西来，过此偏向东南，由平原、禹城、泰安、临沂，江苏省境，到清江浦，陆两途又文汇了。

王有龄陆路走了二十天，在整天颠簸的大车中，依旧于不释卷，到晚宿店，豆大油灯下还笔记。就这样把《经世文编》、《圣武记》、《四洲志》都已看完。有时车中默想，自觉内而漕、盐、兵事，外面夷情洋务，大致都已了然于。

他在路上早就打算好了。车讲定到王家营，渡过黄河就是清江浦，由此再雇船沿运河直放杭州。为了印证所学，不妨趁此弃车换船的机会，在情江浦好好住几天。这个以韩信而名闻天下的古淮，是南来陆要冲的第一大码，江南河总督专驻此地，河务、漕运、以及淮盐的运销，都以此此为枢纽，能够实地考察一番，真个“胜读十年书”

哪知来到王家营，就听说太平军起兵，越发厉害。一到清江浦，立刻就能闻到一风声鹤嗅的味，车络绎，负载着糟糟的家杂，衣冠不整，音杂的异乡人，不计其数，个个脸上有惊惶忧郁的神，显而易见的，都是些从南而逃来的难民。

“老爷！”升悄悄说“大事不妙！我看客店怕都客满了。带着行李去瞎闯，累赘得很。你老先在茶馆坐一坐，看好了行李，我找店，找妥当了再来请者爷过去。”

“好，好！”王有龄抬一望，路南就是一家大茶馆，便说“我就在这里等。”

到了茶馆，先把行李堆在一边，开发了挑侍，要找座休息。举目四顾，哄哄一片，只有当门之一张直摆的长桌空着。升便走过去拂拂凳上的尘土说：“老爷请这里坐！”

他是北方人，没有在南方路上走过，不懂其中的规矩。王有龄却略微有些知，那张桌叫“桌”要漕帮里的“尤”才有资格坐，所以慌忙拉住升：“这里坐不得！”

“噢！”升一愣。

王有龄此时无法跟他细说，同时茶博士也已赶了来招呼他与人拼桌。升见安顿好了，也就匆匆自去。王有龄喝着茶，便向同桌的人打听消息。

消息坏得很？自武昌失守，洪杨军有了大小船只一万多艘。把金银财货，军械粮，都装了上去，又用了几十万老百姓，沿着长江两岸，长驱而东。就这样一直到了广济县的武镇，跟两江总督陆建瀛碰上了。

湖北不归两江总督所，陆建瀛是以钦差大臣的分，省迎敌。绿营暮气沉沉，早已不能打仗，新招募的兵又没有多少，哪经得住洪杨军如山洪暴发般顺直冲，以致节节败退。

这时洪杨军的师，也由九江，过湖、彭泽，到了安微省境。守小孤山的江苏察使，弃防而逃，这一下省城安庆的门开。安徽巡抚蒋文庆只有两多兵守城，陆建瀛兵败过境，不肯留守，直回江宁。蒋文庆看看保不住，把库款、粮、军人的一分，侈运庐州，自己守危城。其时城里守卒已经溃散，洪杨军轻而易举地破了城，蒋文庆被杀于抚署西辕门。这是十天前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