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”的，通行无阻，轿横越禁城，直到宁寿前“递牌”要见慈禧太后。

太后正在召见庆王与荣禄，谈的虽是战局，但由近及远，北起关外，南到江浙，亦等于综观全局。

近的先谈东民巷使馆区“董福祥要大炮，我看，”慈禧太后说：“似乎不能不给他了！”

“不是才不给，有一层不能不顾虑。”荣禄是早就防到慈禧太后有此主张，预先想好了一个万驳不倒的理由：“大炮必得架在正门或者崇文门城垛上，居临下，打去才用，不过由南往北，大炮不长睛，怕打了堂，怎么得了？”

一听这话，慈禧太后悚然而惊。“堂”对汉人而言，是个绝不许阑的禁地，就是旗人，除非是天潢贵胄，或者在内务府当差而主祭祀的官员，亦无由得窥其究竟。因为如此，便有些离奇的传说，是堂中所祭的是明朝名将邓龙。

明朝万历年间，日本丰臣秀吉征朝鲜，明朝因为成祖的生母碽妃是朝鲜人，外家有难，理当援救。邓龙在万历二十六年，以副总兵的官衔，领师从陈璘东征，与朝鲜统制使李舜臣共当先锋。年逾七十的老将，先士卒，锐不可当，以致在釜山以南的海面阵亡。

其时清太祖已经起兵，据说常微服至辽东观察形势，有一次为明朝东征的士兵所擒，解送到邓龙那里，一见投缘，私下放他境。为了报答这番大恩，特为设祭。所以京城里的人，提起堂，都叫它“邓将军庙”

又一说邓龙为国捐躯，残而为神，在辽东的岛上有他的庙。有一次太祖战不利，危急万分，迫不得已在邓龙庙祷求神佑，结果竟得脱险，因而在辽立庙，每年元旦首先祭邓将军，如或怠慢误时，邓将军就会在中显灵。

这此说法，真相如何，已无可究诘，不过，堂为皇帝家祭之所，祭事之郑重，过于南郊祭天。犹如后妃不太庙，慈禧太后亦没有到过堂，只是一提起堂，便有懔惧之。尤其有大征伐必祭堂，如今在用兵之时，倘或堂被毁，神失凭依，更何能庇佑三军？

因此慈禧太后连连摇手：“算了，算了！那可动不得！”

“是。”荣禄答说：“堂就在御河桥东，靠近翰林院，甘军烧翰林院，没有波及堂，真是祖宗有灵。如果落一两个炮弹在那里，才是大炮的，可是万死不足以蔽其辜了。”慈禧太后皱着眉：“我可就不明白了！”她说“就那么掌大的一块地方，难真的攻不下来？”

荣禄不答，只拿睛往旁边瞄了一下。受了暗示的庆王奕劻便即说：“洋人是‘困兽犹斗’，甘军呢，是‘投鼠忌’，就譬如堂要保护，打仗就是一个牵制。皇太后、皇上圣明，就把使馆拿下来，也是胜之不武！各国传说开去，也不是件有面的事！”

“要怎么样才有面？”慈禧太后忽然激动了：“别说洋人，南边各省也看不起朝廷。不过，也难怪，连京城里自己的地方都收不回来，怎么能教人看得起。”

“回皇太后的话，南边各省…。”

“你别替他们说话了！”慈禧太后打断荣禄的话：“你看，三令五申，各省调兵解饷，有理这个碴儿的没有？”

于是慈禧太后从咸丰八年英法联军内犯说起，历数几次京师有警，只要一纸诏令，各省督抚或者亲自领兵赴援，或者多方筹饷接济。这一次本之地的危急，过于咸丰八年，但应诏勤王的，只有山东巡抚袁世凯所派的一支兵，以及江苏巡抚鹿传霖晋京来共患难。至于饷的上谕，视如无，本不理。抚今追昔，慈禧太后对朝廷威信的失坠，颇有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
其实就是袁世凯与鹿传霖，也还不是尊重朝廷，只是买荣禄的面。袁世凯领武卫五军之一，且为荣禄所提，当然不能不听指挥，鹿传霖与荣禄则别有渊源。荣禄的岳父，已故武英殿大学士灵桂，是鹿传霖的老师，本为世，及至荣禄为宝鋆、翁同龢所排挤，外放西安将军时，鹿传霖正当陕西巡抚，对侘傺无聊的荣禄，颇为礼遇，因而结成至。这些都是慈禧太后所了解的，一想起来，更觉得荣禄毕竟与他人不同。而今如说朝中还有能为督抚忌惮的大臣，怕也就只有荣禄一个人了。

就这一念之转，慈禧太后觉得不宜再对荣禄多加责备，自己将中的一团火气压一压，平心静气地问：“李鸿章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
对李鸿章，已经三次电旨促，迅即来京。而李鸿章始终表示，只赴难，无裨大局。如果要谈和，第一、要保护各国公使；第二、要自己剿捕拳匪。换句话说，这就是李鸿章京的条件，不到这两，他是不会离开广州的。

如果据实而陈，慈禧太后必以为是李鸿章挟制朝廷，又挑起她刚平息下去的火气。所以荣禄向庆王看了一，取得默契以后，方始答说：“用人之际，要请皇太后、皇上格外优容。才在想，如果调李鸿章回北洋，他上任，他也就无可推托了。”

“莫非，”慈禧太后问说：“他是拿这个来要挟？”

“那，他不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