韬光养晦，磨尽棱角，练就了一副与人无争的格。他为人并不糊涂，只是一味圆，所以外号叫“琉璃”上了年纪，双耳重听，慈禧太后说些什么，本不晓。不过，他另有一应付的办法，看上面目光下注，落在自己上，便等慈禧太后闭后，碰个说：“皇太后圣明！”

御前颂圣，决无差错，慈禧太后换个人问：“裕禄，你看怎么样？”

裕禄是正白旗人，少年得志，三十岁就当到安徽巡抚，久任封疆，颇有能名。由四川总督内召为礼尚书军机大臣，还不到三个月，于朝政尚未知，但对外面的情形，还算明白。当时答说：“如今列环伺，务求安静。变法维新，原是老佛爷应许了皇上的，不过之过急，窃恐生变。倘蒙老佛爷训政，让皇上凡事有所禀承，实为国家之福。”

“是啊！”慈禧太后颇有搔着之“谁不望国富民？皇帝要变法、要维新，只要不大离谱，我那有不赞成的？只是听了康有为那些离经叛的话，凡是老的、旧的，不是不是祖宗的规矩，都说是坏的，那叫什么话？现在索打从皇帝自己起，就要造反。”她停了一下又说：“有些话，我也不忍说，你们问荣禄，袁世凯跟他说些什么，你们就知了！总而言之一句话，我放着清福不享，为什么还要劳神？实在是不能不。我如果不，就没有人能了，譬如里，有人很不安分，皇后太老实，治不了那些人。我不，成吗？”

“自然非老佛爷不可！今天的事，这就算说定了，老佛爷也不必再问了，就请明白降旨吧！”

这一下，还有两位军机大臣钱应溥与廖寿恒，就失去了发言的机会。不过，在军机之外有个人，慈禧太后是非问不可的。

“荣禄，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？”

“才拟了个上谕的稿，请老佛爷的懿旨。”

此言一，军机大臣除了钱应溥以外，无不愕然，刚毅尤其不悦。“承旨”、“述旨”都是枢廷的大权，荣禄竟敢不遵规矩办事，太可恶了！

然而想到他是面奉懿旨办理，料知争不过他，只能瞠目而视，无可奈何地看荣禄将旨稿呈上御案。

慈禧太后识得笔迹，是于钱应溥的手笔，看完觉得满意，但并不发下来，只说：“写得很好！我让皇帝看一看，回再叫你们。”

于是礼王领行了礼，暂且退朝。慈禧太后就在勤政殿后休息，用“茶膳”指派李莲英拿着旨稿到瀛台去见皇帝。

瀛台在勤政殿之南，三面临，台南边儿红蓼白蘋、绿潋滟的一片大湖，就是三海之一的南海。李莲英过了桥，便有小太监迎了上来，问知皇帝在补桐书屋休息，一直便奔了去，不必通报，上了台阶便喊：“有懿旨！”

正在屋中发怔的皇帝，听得这一声，立即站起来，走到堂屋，向上跪了下来。

于是李莲英亦踏了去，在上方东首一站，朗声宣：

“奉懿旨：有上谕一，皇帝朱笔抄一遍。”

这是常有之事。慈禧太后每每用皇帝之名降旨，而由皇帝亲笔朱书，掩盖假借的形迹。不过通常总是当面付，或者由李莲英送了稿来，甚至有时只是述大意，要皇帝自己文章。授受之间，不拘形式。独独这时如此郑重其事，皇帝心知大事不妙了。

等他站起来，放下了黄匣的李莲英才给皇帝请安，中说：“万岁爷请里面坐吧！”

“谙达！”皇帝对李莲英的这个称呼，算是一“尊称”皇帝称授读的老师，如是汉人而授汉文，叫“师傅”旗人而教满洲话、蒙古话，或骑、礼仪之类，就用满洲话叫“谙达”而皇帝此时叫李莲英的这一声“谙达”语音中充满了求援的意味：“你可得帮着我一儿！”

“万岁爷怎么说这话？才能调护的，不敢不尽心尽力。不过，才也实在很难。唉！”李莲英微微叹气“无事是福！”

说完，一手挟起黄匣，一手搀一搀皇帝，陪着了书房，将黄匣打开，放在书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