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知不上这个折还好，一上更惹慈禧太后不满，指岳林是避重就轻，意图狡赖，罪无可逭。

折发到军机，恭王连连叹气，国事如此，偏偏还惹这些意外麻烦。慈禧太后病中盛怒，何去讲理，说不得只好屈法了。

于是，军机承旨，拟发上谕，说岳林所奏“情节不符。禁门重地，原应严密盘查，若太监赍送件，并不详细问明，辄行殴打，亦属不成事。着总内务府大臣，会同刑，提集护军玉林等，严行审讯。护军统领岳林，章京隆昌、司钥长立祥，着一并先行议。”

上谕中虽是“会同刑”的字样，其实是刑主审。内务府大臣恩承，亲自将玉林、祥福、忠和三名护军解送刑，当面向潘祖荫传达慈安太后的意思“祸首”要办成死罪。

“说实话，我不懂律例，办死罪也要会得办才行。老兄知的，刑有‘八大圣人’，这一案照例归‘朝审’，正是‘八大圣人’该。我一定宣达懿旨，不过，该当何罪？要问他们。”

所谓“八大圣人”是指“总办秋审”的四坐办、四提调，主秋决，称为秋审，又主直送刑讯办的罪犯，称为朝审。这八个人是从各司选来的儿尖儿，律例通，分矜重，办案论法不论人，那一的司官都没有他们来得神气，所以称为“八大圣人”

等把“八大圣人”请了来，潘祖荫宣明懿旨，征询意见。其中资格最老的一位“圣人”名叫刚毅，字良，镶蓝旗人，笔帖式，在多年，已经定了外放广东嘉惠，还未到任，此时由他发言答复。

“就该依法。太后要杀这三个护军，自己降旨好了。

本不敢与闻。”

“那么，”潘祖荫问“可以办个什么罪名呢？”

“本无罪。”刚毅说：“大人执掌秋曹，总要以皋陶自期才好。”

此言一，他的同官，无不皱眉，不但语气不似下属对上官，而且“陶”字念成本音便算是读了白字。刚毅常有这笑话，潘祖荫倒也不以为异，只这样答：“这是钦案，而且西圣震怒，我实在为难。刚翁期我以虞舜的刑官，真正惭愧。”

再问其他七人，答语大同而小异，总而言之，无论如何罗织，也援引不上一条能死的律例。同时还隐约表示，这一案不能只审护军，不审太监。

潘祖荫不愿也不能人所难，端茶送客以后，绕室彷徨，不由得想到一个人。

这个人是浙江湖州人，名叫沈家本，虽是所谓“赀郎”捐班分发刑的额外郎中，却是年轻好学，在《周礼》这书上，很有些功夫。这书专讲秋战国的典章制度，沈家本用它来与后世律例比较，每有新义发明。

潘祖荫以才著名，尤其敬重沈家本想要昌明法学的志气。古人虽有“读破万卷不读律，致君尧舜知何术”的话，但中国读书人牢不可破的积习，还是轻视法学，以为这是刀笔小吏之事，不屑以吏为师。沈家本曾经为潘祖荫指过，纪晓岚主纂《四库全书》，政书类法令这一门，仅收法学著作两，存目亦仅收五，指纪晓岚的语中“刑为盛世所不能废，而亦盛世所不尚”这两句话，大谬不然。盛世不尚刑法，则玩法渎职的弊案，接踵而至，何来清明之治？纪晓岚是极通达的人，如何说这样不通的话来？礼察他的用心，或者因为宗好用恩威，行法严峻，因而以此为规谏。但就事论事，刑为“盛世所不尚”这句话，以词害义，实在误人不浅。

沈家本的志向是想直承秦始皇焚书以前的“法家”所以他的于律例，与“八大圣人”又不同。八大圣人是于当世之律，以实用为主。沈家本则从《周礼》以下，细研历代的法典，每天上衙门，在律例馆丹铅不去手，作校勘，作笺注，十分用功。潘祖荫心想，当世之律既然用不上，不知古时候的律例，有没有可以通的地方？不妨找沈家本来谈谈。

“惇兄，”潘祖荫对他所用的称呼，特显亲切敬重“我有件事想请教。西圣于国家的关系极重，如今盛怒不解，则恐病情反复，要解她的盛怒，非杀无辜之人不可。杀一人而利天下，虽然屈法，似乎可以取谅于世。不知以往数千年，有这样的例没有？”

“这是英雄的作为，却为法家所不许。”沈家本毫不糊地答说：“法不为一人而屈。大人不必问，就有这样的成例，也是不足为训的恶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