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谏”的说法不一，一说是黄芳、宝廷、张佩纶、张之；一说有陈宝琛、邓承修而没有黄芳与张之，但广东惠籍的邓承修不是翰林，他跟李慈铭一样，以举人而捐官为主事，早经考上御史，搏击不避权贵，由于字铁香，因而得了个外号，叫“铁汉”

除了邓“铁汉”锋芒毕的就是张佩纶，最近他正跟邓承修在参工尚书贺寿慈，弹章数上，贺寿慈已奉严旨切责，工尚书快当不成了。正在兴的当儿，忽然接到吴可读自尽的噩耗，且不说故人情重，仅仅是“尸谏”二字，便令人兴起无限悲壮激越之思。同为清，自然要声援表扬，因而把贺寿慈的参案，暂且摆了下来，全神贯注在吏，要看他们如何理吴可读的遗折。

“不能再拖了！”沈桂芬劝宝鋆“清算是找到了一个好题目，这篇文章会得很闹。佩公，错中矢犯不着！”

“喔，”宝鋆问“他们那篇文章预备怎么？”

“第一，预备在文昌馆设祭招魂，你看吧，不知有多少情文并茂的挽联！”沈桂芬扳着手指又说：“第二，预备仿杨椒山的例，以吴柳堂在南横街的住宅，改建为祠堂，听说还预备奏请拿蓟州的三义庙，也改为祠堂。这样大张旗鼓在搞，佩公，吴柳堂的遗折，怎么压得下来？”

听得这番劝告，宝鋆不再犹豫了，写折奏报，照崇绮的说法来措词：“臣等查司员呈递代奏折件，向由该堂官等公同阅看，查无违悖字样，始行奏。今臣派往随同行礼主事吴可读，业已服毒死，且系自行封存折件，遗嘱恳请代奏，有无违悖字样，臣等既未便拆阅，又不敢壅于上闻，谨将原封奏折，恭呈御览。”

呈上慈禧太后，她不自觉地起了悚然敬慎之心。大臣的遗疏，她看得太多了，有些是授一两句话，后人敷衍成文，有些本是于门生故旧的自作主张，与死者无。只是吴可读的这个折，字字亲笔，也就是字字腑肺之言，为了表明忠的心迹，不惜以死明志，实在也很可怜了。

由于这一念矜悯，她心里便有了接纳“违悖字样”的准备，很仔细地用象牙裁纸刀拆开了封，取内文，铺在桌上，用手将折痕展平，同时命女添了一枝儿臂般的烛，以便细看这个遗折。

打开吴可读的遗折，纵目先看字迹，是不脱名士派的淡墨所书。从细读，事由直揭全文主旨：“奏为以一死泣请懿旨，预定大统之归，以毕今生忠事。”读到这里，慈禧太后先就松了一气。

她怕听的一句话是：何以不为穆宗立嗣？此即是质问：帝位何以传侄而不传孙？这就会牵两无从辩解的私意：第一是为穆宗立嗣，接承大统，则她的分就是太皇太后而非太后，不便再度垂帘；第二，穆宗的堂弟不一，何以偏偏选中她的嫡亲内侄？如今看吴可读的本意“预定大统之归”是论将来，不是谈前，那就可以放心了。

但是，看下去也有些话是刺心的：“两太后一误再误，为文宗显皇帝立，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。既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，则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统，乃奉我两皇太后之命，受之于文宗显皇帝，非受之于我大行皇帝也！而将来大统之承，亦未奉有明文，必归之承继之。即谓，懿旨内既有‘承继为嗣’一语，则大统之仍归继，自不待言。罪臣窃以为未然。”

看到这里，慈禧太后不免困扰。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，穆宗崩逝，以醇王之承大统，当时据潘祖荫、翁同和所拟的懿旨，明定“俟嗣皇帝生有皇，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”继嗣同时继统，吴可读已经明了此意，何以又以为不然？

于是，她对下面的那段文字，看得特别仔细。吴可读用了两个典故，一个是宋初宰相，违背杜太后生前预定的大位继承次序：太祖传太宗，太宗传太祖长，而拥护太宗传。一个是明朝景德年间，大学士王直表示赞成景帝将他的已立为太的胞侄见废掉，改立他自己的儿见济为太，而见之立，于孙太后的手诏。吴可读的意思是，今日虽有太后之命，却作不得准，象见那样“名位已定者如此，况在未定？”因而提建议：“不得已于一误再误中，而一归于不误之策。惟仰祈我两皇太后，再行明白降一谕旨，将来大统仍归我承继大行皇帝嗣，嗣皇帝虽百斯男，中外及左右臣工，均不得以异言。正名定分，预绝纷纭，如此则犹是本朝祖宗以来，以传之家法，而我大行皇帝未有而有，即我两皇太后未有孙而有孙。”

到此就不须再看了。慈禧太后对看臣工折件，已经非常明，吴可读这洋洋洒洒近两千言的一篇文章，只是为了发挥“正名定分，预绝纷纭”八个字。在她的觉中，话是没有什么了不起，有自己在世一天，便能绝对控制局面，即令有“异言”现的迹象，也随时可以采取预防的手段。吴可读拿自己跟宋朝的杜太后和明朝的孙太后来相提并论，是可笑的，但也怪不得他。

使她动而困惑的是，世界上真有这么傻的人！为了几十年后亦不一定可能发生的“纷纭”不惜赔上自己的命，来表示他的远见不是杞忧，希望朝廷重视。何以为人谋如此之，为己谋如此之拙？

嗟叹良久，回再来考虑这个折的置办法。在这方面，她的思路格外锐，虽觉吴可读的奏谏，迹近庸人自扰，但言路今非昔比，而以死建言，又是骨鲠之士立世的最境界，清议的激动，可想而知，所以置必须慎重。否则，小小的一个涟漪会引起险恶的波澜。

这样转着念，不由得便想到了慈安太后。她已不大事，而这件事非拉她一起不可！因为吴可读的奏折上，虽是声声“两皇太后”其实与慈安太后全不相，唯其如此，必得拉她在一起，好作个挡箭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