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字号、写仿格，已颇有长了，会写几个笔直简单的字，遇到机会就要一手，这时就说：

“把手伸过来！”

张文亮知，皇太这一说，就是要在他手心里写字，赶把手掌平伸了过去，皇太一一画地写了三个字：“小安”

皇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，恰好会写“小安”这三个字。

太监女都相信宿命，更相信皇帝是“金”说什么便是什么。”坏了！”张文亮在心里说“小安这颗脑袋，迟早不保！”

话虽如此，张文亮却不以为事不己，可以不，相反地，是上了一重重的心事，懿贵太妃看就要掌权，安德海涨船，可能会升为总，这主二人都是他得罪不起的，那就千万不能让自己这位小主把要杀安德海的话说来！只要一说，自会传懿贵太妃或者安德海耳朵里，那时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。

正在思索着，得想个什么办法，能让没遮拦的皇太知，这句话说不得，外面已经传话来，说大行皇帝小殓的时刻快到了，请皇太去行礼。接着，景寿亲来迎接，由张文亮亦步亦趋地陪侍着，把皇太迎到了烟波致殿。

殿廷内外，已挤满了王公大臣，以及在内廷当差的天近臣，着爵位品级次序，肃然站班。皇太看见这么多人，不觉畏怯，只往张文亮上躲，但忽然间站住了，响亮地喊了一声：“师傅！”

一廷的亲贵重臣，连皇太的胞叔在内，独独李鸿藻得蒙尊礼，师傅真个受若惊了！但皇帝刚刚晏驾，不便笑相迎，只赶班下跪，以哀戚的声音说：“请皇太节哀顺变，以完大礼。”

这两句话皇太那里听得懂？只看着师傅发愣。肃顺可就发话了：“李师傅请起来吧！”措词虽然客气，声音却显得颇不耐烦。

李鸿藻自己也觉得所说的那两句等于废话，可是朝班不比书房，不如此说，又怎么说呢？前大礼待行，不敢再有耽搁，便又说了句：“皇太请去吧！”

皇太很听师傅的话，师傅说去，立即又开步走了。这时只有近支亲王和顾命大臣随扈。到了东阁，皇太一看“阿玛”直躺在御榻上，脸上盖一块白绫，有些害怕，将直往张文亮后躲，随便张文亮怎么小声哄着，总不肯站到前面来。

等小殓开始，有件事引起了皇太极大的兴趣，自然而然站在前面来看。照例，小殓为死者穿衣服，是先有一个人衣服架，一件件穿好了，再脱下来一起到僵的尸上去，在旗下，这个“衣服架”得由被称为“丧”的亲属担任，或者是长，或者是承重孙，皇帝的大丧，自然是由嗣君服劳，但皇太年纪太小，肃顺吩咐首领太监业另外找个人代替。于是有三四个小太监，商量好了向业去说：

“万岁爷在日，最如意，该让如意侍候这个差使。”

这是个苦差使。如意站在方橙上，伸直双臂，十三件龙袍一件一件往上，由纱到缎、由单到棉、由盛夏到隆冬。皇太看如意穿上龙袍，已觉可笑，一穿穿这么多，更觉稀罕，一不霎地看着，差一笑声来。

这面在衣服，那一面已在替大行皇帝修饰遗容，平日侍候盥洗是如意和另一个小太监喜儿的差使，这时便只有喜儿一个人当差了。他就当皇帝还活着，一样盥洗用便说一句：“万岁爷使漱”“万岁爷洗脸”最后说：“万岁爷请发！”说完绞了一把手巾，盖住大行皇帝的双颊，又掏一把雪亮的剃刀，在手掌心里磨了两下，是要动手刮大行皇帝的胡了。

修了脸，喜儿又跪着栉发打辫，然后业率领四名太监，替大行皇帝换上如意所好了的十三件龙袍，外加全新石青宁缎团龙褂，用五陀罗经被密密裹好。小殓已毕，摆设“几筵”是一张四角包金的活乌木桌，上供一只大行皇帝在日常用的金镶绿玉酒杯，等皇太行过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，业把那杯酒捧到殿外，朝上跪着一洒。然后御膳房在灵前摆膳，皇太和在场的大臣、太监，齐声呼地抢天地举哀。初步“奉安”的典礼，这样就算完成了。

其时烟波致殿正间，已设下明黄椅披的宝座，王公大臣，各品级排好了班，肃顺和景寿引着皇太升座，净鞭一响，肃然无声，只听鸿胪寺的鸣赞声赞礼，群臣趋跄跪拜，也是三拜九叩的最敬礼——从这一刻起，六岁的皇太，就要被太后称为“皇帝”臣称为“皇上”太监、女称为“万岁爷”了。

皇帝即位，须遣派官员祭告天地宗庙，这自有礼的官员去办理，他自己要的第一件事，便是遇见太后。小皇帝本不明这些礼节的理，由着人摆布，到了太后寝，磕了，从地上爬起来，取下大帽往旁边一丢便大声嚷：

“饿了！拿东西来吃，快，快！”

于是双喜赶向门外喊：“万岁爷传膳！”

这还是第一遭伺候这位新“万岁爷”大家都还拿不准规矩，只照成例传唤了下去，传到御膳房，这一桌御膳，一时办得来办不来？那就不了。

“别这样说话！”太后拉着小皇帝的手说“你该记着，你现在是皇上啦！说话行事要稳重，大呼小叫的，不成统。

知吗？”

小皇帝最听这位嫡母的话，虽不太懂，也还是地着说：“知。”

“双喜！”太后恤臣下，这样吩咐：“你传给敬事房，从今天起，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故，不用单独替皇帝摆膳，早晚都跟我一块吃好了。”

“是！”“还有，”皇后又说“你看有什么心，先端几碟来。”

太后最消闲的零，细巧心多的是，随即装了四碟，又用黄碗盛了茶，一起摆在炕桌上，让小皇帝享用。

太后一面看他吃心，一面问刚才行礼的情形，张文亮就跪在门外，拣好听的回奏。太后听说小皇帝居然能把那么个大场面应付下来，未曾失仪，颇安，不断夸奖：“是要这样才好！”又吩咐张文亮：“等皇帝用了心，你领着去见懿贵太妃。”

这一说，提醒了张文亮，惊一冷汗，自己对自己说：“糟了，糟了，真是大糟其糕！把这么句要的话给忘掉了！”

是这么句要话，该由皇帝即位后，向王公大臣宣布：“封额娘太后！”这是懿贵太妃叫小安特颁赏赐，责成张文亮到时候必须提醒小皇帝的，而张文亮因为小皇帝要杀小安，心里不安，把这件要大事，竟忘得无影无踪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