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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(5/10)

只有懿贵妃那里,特别安静。自然,安静得十分沉闷。

传了早膳,皇后派人来通知,即刻齐集中,去省视皇帝的病。后妃不与外臣相见,所以皇帝的病,她们只能听太监的报告,等闲无法探视。这天早晨,是皇后特意叫陈胜文与六额驸安排好的,御前大臣一律回避,容后妃与皇帝去见可能是最后的一面。

皇帝却不知后妃来省视,他一直未醒,不知是睡熟了还是昏迷着?一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,说什么前方丈,说什么六粉黛,转莫非成空!皇后与那些妃嫔们,也不知是为皇帝还是为自己,一个个泪落如雨,却不敢哭声来,唯有障面掩,想把自己的泪吞到肚里去。

于是敬事房首领太监陈胜文,劝请后妃止泪,说是皇帝神明不衰,怕朦胧中发觉了大家的哀痛,一定会伤心,于病大为不宜。接着额驸景寿又来奏请皇后回。不离伤心之地,泪是无论如何止不住的,皇后只好依从,领着妃嫔,退了东阁。

回到中,皇后余痛未已,依然泪不止。跟着来到中的懿贵妃,却显得格外刚,虽然也是红着圈,但说话行事,与平时无异,一皇后寝,她就吩咐女双喜:“这儿有我伺候皇后,你们到外面呆着去吧!没有事儿别来。”

双喜是皇后的心腹,但也佩服懿贵妃凡事拿得了主意,不比皇后那样老实无用,这时知有机密大事要谈,当即答

才在外面看着,不会有人闯来。”

“对了!”懿贵妃嘉许她知机识窍:“你小心当差吧!将来有你的好。”

等双喜一走,懿贵妃亲自关上房门,绞了把手巾,递到皇后手里,心如麻的皇后,也正有许多话要跟懿贵妃商议,但心里满了大大小小,无数待决的事件,却不知从何说起?泪,怔怔地楞了半天,越想越害怕,越想越心烦,蓦地里又捶着妆台,哭了起来,一面哭,一面说:“成这个样,怎么得了呢?”

“皇后,皇后!”懿贵妃扶着她的手臂说“这不是一哭能了的事。光哭,把人的心都哭了!你先拿定了大主意,咱们再慢慢儿商量法。”

“我有什么主意?”皇后拭着泪哭说:“还不是他们怎么说,咱们怎么听。”

“不!”懿贵妃断然决然地说“皇后千万别存着这个想法。

权柄决不能下移,这是祖宗的家法。”

说到这个大题目,不由得让皇后止住了哀痛“我可不懂了。”她问“又是‘赞襄政务’,又是军机大臣,他们要作了主,咱们拿什么跟他们驳回啊?”

“拿皇帝的分。皇帝亲裁大政,不皇帝年纪大小,要皇帝说了才算。”

“啊!”皇后仿佛有所意会了,但一时还茫然不知如何措手“我在想,将来办事,总得有个规矩。凡事,咱们儿俩,大小也可以。这要,又是怎么呢?”

“皇后算是明白了。咱们不妨把六额驸找来问一问。”

“也好。”

于是懿贵妃教了皇后许多话,同时派人传谕敬事房,宣召六额驸,说有关于皇帝的许多话要问。这原是不合制的,但情况特殊,事机迫,景寿固不能不奉懿旨,肃顺这一班人,也不敢阻挡。

懿贵妃特意避了开去,只皇后一个人召见景寿,跪了安,皇后很客气地说:“六额驸起来说话吧!”

“是。”景寿站了起来,把手垂着,把低着。

“内务府办得怎么样了?”

这自然是指皇帝的后事。“肃六在忙着呢!”景寿答:“金匮的板,早两天就运到了。其余的东西,听说也都齐了。”

“还有样要东西,”皇后又问:“陀罗经被呢?”

陀罗经被是金匮中必备之,亲藩勋旧故,饰终令典,亦有特赐陀罗经被的。这由西藏活佛贡,一般的是用白绫上印金梵字经文,御用的是黄缎织金,五梵字,每一幅都由活佛念过经、持过咒,名贵非凡。当然“内务府老早就敬谨预备了。”景寿这样回答。

“噢!”皇后略停一停,换了个题目来问:“这几天的政务,由谁在料理呀?”

“还是军机上。”景寿慢吞吞的地:“听说许多要公事,都压着不能办。”

“为什么呢?”

“自然是因为皇上不能看奏折。”

“以后呢?”皇后急转直下地问到关键上“你们八个人,可曾定一个办事的章程?”

“目前还谈不到此。而且,也没有什么老例儿可援的。”

“我记得康熙爷是八岁即的位。那时候是怎么个规矩?”

“那时候,内里有孝庄太后当家,不过国家大事,孝庄太后也不大。”

这些对答,懿贵妃早就算定了的,所以受了教的皇后,立刻追问一句:“那么谁呢?”

“是辅政四大臣。”

“那四个?”

景寿一面思索,一面回答:“索尼、苏克萨哈、遏必隆、鳌拜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”景寿愣了一下“后来当然是康熙爷亲政。”

“我是说康熙爷亲政以后。”皇后又加了一句:“那辅政四大臣怎么样?”

这一问,把木讷寡言的景寿吓得有些心惊,显然的,皇后是拿康熙诛鳌拜的故事,作为警告。但是,于今如说有鳌拜,自是肃顺,与自己何?这顾命大臣的荣衔,也不知如何落到了自己上?看这光景,将来是非必多,不如趁早辩白一番。

想到这里,随即跪了下来,免冠碰:“皇后圣明!臣世受国恩,又蒙皇上付托之重,自觉才浅薄,难胜重任,可是当时也实在不敢说什么。臣现在日夜盼祷的,就是祖宗庇佑,能让皇上的病,化险为夷,一天比一天健旺,这顾命大臣的话,从此搁着,永远不必再提了。”他一面说,一面想到肃顺的跋扈,同时想到皇后提起康熙朝旧事的言外之意,不由得越想越害怕,汗如浆,急一句最老实的话:“臣是怎么块料?皇后必定明白。他们拿鸭上架,臣实在是莫奈其何!但分臣能效得一分力,万死不辞。只怕,只怕效不上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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