！”

“五叔！”皇帝吃力地说“我怕就是这两天了。”

一句话未完，跪在地下的人，已有发哭声的。皇帝枯疲的脸上，也掉落两滴晶莹的泪珠，这一下欷歔之声越发此起彼落，肃顺厉声喝：“这是什么时候，还惹皇上伤心？”

这一喝，欷歔之声，慢慢止住。肃顺便膝行向前一步，磕说：“请皇上早定大计，以安人心。人心一安，圣虑自宽，这样慢慢调养，一定可以康复。”

皇帝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：“宗社大计，早定为宜。本朝虽无立储之制，现在情形不同，大阿哥可以先立为皇太。”

此是必然之势，惠亲王代表所有承命的人，复诵一遍，表示奉诏：“是！大阿哥为皇太。”

“大阿哥年纪还小，你们务必尽心匡助。现在，我再特委派几个人，专责辅弼。”

这到了最要的一刻了，所有的亲王和军机大臣都凝神息气，用心听着，怕听错了一个字。

“载垣、端华。”皇帝念到这里，停了下来，好久未再作声。

每一个人都在猜测着，皇帝所念的下一个名字，大概是奕-！甚至连肃顺都以为皇帝的迟疑，可能是临时变卦，在考虑恭王的名字了。

然而他们都猜错了，皇帝继续宣示名单，是：“景寿、肃顺、穆荫、匡源、杜翰、焦祐瀛。”

这一下喜坏了肃顺一党。但自然不便形诸颜，载垣看了看端华和肃顺，磕一个，结结地说：“臣等仰承恩命，只恐才不足以负重任。只有竭尽犬，尽心辅助，倘有异心，天诛地灭，请皇上放心。”

这番话虽不甚得，总也算代了，皇帝，又问：

“大阿哥呢？”

大阿哥刚由张文亮抱了来不多一会，奉旨宣召，张文亮便把他放下地来，半哄半威吓地说：“皇上叫了，乖乖儿去吧！记着，要学大人的样，懂规矩，皇帝说什么，应什么，千万别哭，一哭，张文亮倒霉，也许就会关了起来，明天可就不能陪大阿哥玩儿了。”

穿着袍褂的大阿哥，听张文亮说一句，他应一句，但一掀帘，只见满屋跪的是人，把他吓得愣住了，回就跑，不想张文亮正好拦在后面。

“小爷，小祖宗！”张文亮急得满大汗“去！别怕！”

幸好景寿及时现，六额驸是熟悉的，大阿哥胆大了些，让他牵着手，直到御榻面前，跪了安，叫一声：“阿玛！”

看见儿只有六岁，便要承担一片破烂的江山，皇帝万集，自觉对不起祖宗，也对不起孙，此时才知生死大限是如何严酷无情！万般皆难撒手，而又不得不撒手，人世悲怀，无过于此。就这样一阵急痛攻心，顿时又冷汗淋漓，息不止。

大阿哥看得慌了“阿玛，阿玛！”大叫着扑倒在御榻上去拉住了皇帝的手。

这对皇帝是极大的安，那一只小小的、温的手，仿佛有奇妙的力量，注他的，他的息止住了，心也定下来了，而且也不再那样恐惧于一瞑不视，茫茫无依了。他微笑着伸枯瘦的手，摸着大阿哥的脸，看着载垣说“我把他给你们了！”

“是！”载垣肃然答：“大阿哥纯孝天生，必是命世的令主。”

“要好好教导。李鸿藻一个人不够的。”皇帝说到这里，低下来向大阿哥说：“你也认一认我所托付的八大臣。给他们作一个揖吧！”

载垣代表顾命八大臣辞谢，皇帝不许。这番推让，皇帝厌烦了，于是“老五太爷”发言劝阻，顾命八大臣站成一排，与大阿哥相向而立。一面作揖，一面跪下还礼，这样皇帝算是当面托过孤了。

在形式以外，还有最重要的一手续。肃顺命人抬来几案，备了丹毫，要请皇帝亲笔朱谕，以昭慎重。但这时皇帝已经无法写字，握着笔的手，不住发抖，久久不能成一字，唯有废然掷笔，说一句：“写来述旨！”

这“写来述旨”应该就是军机大臣面承旨意后写呈的“明发上谕”但时间迫促，没有工夫照规定的行款语来理，同时这些等要的文件，最宜简洁，免得以词害义，生不同的解释。因此，杜翰纯粹以为皇帝代笔的立场，简单扼要地写了两“手谕”捧最资的军机大臣穆荫，穆荫转御前大臣肃顺，肃顺拿起来先极快地看了一遍，为满意，随即把他放在皇帝边的几案上，并且亲自捧了仙鹤形的金烛台，照映着皇帝看那两个文件。

“念给大家听听吧！”

“是。”肃顺放下烛台，把那两手谕，了给穆荫，然后自己也归班跪听。

穆荫捧着上谕，面南而立，朗然念：“立皇长载淳为皇太。特谕。”又念第二：“皇长载淳现为皇太，着派载垣、端华、景寿、肃顺、穆荫、匡源、杜翰、焦祐瀛尽心辅弼，赞襄一切政务。特谕。”

那“赞襄一切政务”六个字，是杜翰自己加上去的，但既经皇帝认可，不啻自御，谁也不敢说话。只是脑冷静些的人，已有戒心，这班亲承顾命的“忠臣”一开始便颇有揽权的迹象了。

办了这件大事，勉撑持着的皇帝，一下了劲，颓然垂首，双似闭，于是老五太爷说了句：“皇上歇着吧！”大家纷纷跪安退。

除了顾命八大臣以外，没有一个不是到心情沉重的，顾命大臣没有恭王，不是一个好兆！只怕朝中从此要多事了。当然，也有些人怕肃顺的权越来越重，气焰也会越来越，此后更难相，而有些人只怕为了恭王不平，以他的分、才，说什么也不应该被摒于顾命大臣的行列之外。

然而此时很冷静地下了决心，要与肃顺斗一斗的，却只有中伴着一盏孤灯的懿贵妃。

东阁中的一切，她随时都能得到很正确的报告。大阿哥被立为皇太，自然不是新闻，而顾命大臣没有恭王的名字，虽在意料之中，却仍不能不使她震动！事情摆明了以后，前因后果不得不重作一番估量。皇帝的末命如此，表示他至死对恭王不谅解，同胞手足何至于这样猜嫌，拧成这么个死都解不开的结？这自然是肃顺的挑拨离间！

一想到此，懿贵妃顿觉不寒而栗。都说肃顺跋扈毒辣，今日之下才发现他还有极其狠的一面。这使她很快地想到这几天的情形，肃顺抬举皇后，已明显地表示来，他将来只尊敬一位太后，假手于那位忠厚老实的太后，去抓住年幼无知的皇帝，衔天宪，予取予求！“哼！”懿贵妃咬着牙冷笑“肃六，你别作梦！”

越是心里恼恨，她越冷静，心里的事连小安面前都不说一句，只看着桌上的逐渐消蚀的短烛，默默在心里盘算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天微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