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
“来！”蒋瑶霍地起立，举手作个引刀割的手势“来取我的脑袋！”

“吴公公！”如意急忙分辩“蒋知府决无抗旨之意。”

“这不叫抗旨，什么叫抗旨？”

“这不是抗旨。‘心所谓危，不得不言’；百姓是朝廷的百姓，不得他们无路可走，是不会作的。万一不幸，发生变故，朝廷一定要追究责任。吴公公，那时候你可不要说，蒋知府事先没有提忠告。不，”如意提了声音说：“是警告！”

这几句话居然说得吴经不能不认真想一想。他过好几个省份的镇守太监，大大小小的地方官，不知见过多少，在他印象中，都是以保禄位为第一，战战兢兢，唯恐供应不周；至于欺压百姓，谄媚上官及钦差，希望借此升官的，亦复不少。像蒋瑶这样的项令，真是绝无仅有；一个人可以连命都不要，那就没有什么可怕，也就没有什么可威胁他了。

见机为妙！他念一转，有了计较。“我不知民间是这样张皇！好了，”他说“反正人也选得差不多了，我正式发公事给蒋知府，停止选取女幼孀！”

“老爷，老爷！”如意喜孜孜地推着蒋瑶的手臂“吴公公答应了！你老给人家谢啊！”蒋瑶的酒意本来有七分，经过刚才那一番发，至多还剩下三分，脑已清楚得多，便即长揖到地，同时说：“我替扬州百姓，谢大德。”

“不敢，不敢！”吴经还着礼说：“蒋知府请回去吧！公事我上送到。”

果然言而有信，公事立刻送到府里，而且他手下亦停止了扰。扬州百姓大大地透了一气“抢亲”之风，即时消失。小家妇女，也敢抛面了。

但是，吴经却另有布置。抢来的妇女不少，都安置在尼姑庵里，千中选百，百中选十，称得上姿容妙的，却还不多。他心里在想，皇帝对扬州的期望甚，拿这些庸脂俗粉御，必定不满，以后就不用再想谋什么好差使了。

于是心生一计，遣派亲信，收买本地的那些三姑六婆，悄悄打听，哪家有绝女，哪家有风小孤孀，哪家有艺双绝的所谓“瘦”；住的通路如何？一一考查明白，方始动手。

动手那天，先派几名校尉城，到了三更时分，突然来叩城门，说是“大驾将到”皇帝此行，作息并无定时，夜半临幸，不足为奇；迎驾该的事，是早就接好的，如果大驾城是在夜里，大街小巷，应该家家在门外摆设香案，红烛烧，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。

就在家家，静悄悄等候大驾光临的时候，吴经派数百名校尉，十个八个一群，分并，同时动手；闯民居，指名索取，扬州城里简直沸腾了。不过，吴经这一次的行动迅速，天还未亮，便已歇手；撤回校尉，派人通知蒋瑶，皇帝还有几天才来。

蒋瑶气得真要跟他拚命了。怒气冲冲地上门，吴经挡驾不见，只叫人来跟蒋瑶歉，是“只此一回，下不为例”盗行径加上无赖手段，蒋瑶除了恨声不绝以外，无可奈何。幸而，这一次吴经倒真的言而有信，民心总算稍稍定了下来。

皇帝是十二月初一到扬州的。彤云漠漠。西风劲急，是猎的天气，于是皇帝垂钓的兴趣很快地消失了。

第一次只带了几个人，北门，到蜀冈。这条延亘四十里的冈岭，是扬州的名胜之地；有一座古刹上方寺，寺旁有井，名为蜀井。据说山脉与脉，都通四川，故而以蜀为名。

上方寺后面是一片茶园，茶味甘香，如山上的所谓“蒙”茶。就是这片茶园和这井，使得皇帝暂驻足，临幸上方寺礼佛品茗，毫无架地与老和尚闲话。

“怎么叫上方寺？”皇帝问。

老和尚法名一得，颇通翰墨，引来朝绍兴年间的郡志答说：“扬州原有东西南北四座寺，本寺就是北方寺。北方在上，所以名上方寺。”

“寺里和尚多不多？”

“不多。只有二十余众。”

“平时以何为生？”皇帝问：“靠施主布施？”

“布施不多。寺中略有薄产。”

“我看你们一个个红光满面。”皇帝问“大概都偷荤吃腥吧？”

一得庄容答：“君无戏言！”

皇帝碰了个钉，觉得一问气憋在心里不舒服，立一即转到一个念“我看看你们的香积厨去。”他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