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了。其实卫媪并不是怀疑朱文，从小看他长大，本如何，了解极，只是这一珍宝，关系主人的生死；一门的荣辱，责任特重，不敢轻于脱手而已。

这时既已打定主意，便不必再去说那些空耗辰光的闲话了。“朱文，”她用低沉的声音，开门见山地说：“我把你二姊夫送的那些东西，让你带去。不过有两句话，就算多余，我也不能不说，你可愿听？”

“提到这一层，我也有话。阿媪，你先说了我再说。”

“第一，要用得得当，可别填了狗，年轻的人，总不免容易相信人。有些事上了当，学次乖，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，只是这件事千万上不得当，你师父的家命都在这上面。”卫媪歇了歇又说：“可千万当心，不要白，还有，我看你这半年也学会赌博了。切切自警，不可误大事！”

“阿媪这两都说得是：我此时说什么也都无用，总之，我自以为不是那糊涂人。不过这些东西，是不是一定要带，我一直在思量——我想还是不要带去的好。好在周森也说过了，凡事要用钱之，他必尽力，明天我先去看看他再说。”

“这也是一个办法，但有一层，你须想到，用钱要用得是地方，也还要用得是时候。倘或一切顺利，你却拿不东西，变成空说白话，岂不错过时机？”

“阿媪说得是！”朱文沉许久，断然地说：“东西我决定不带，免得累赘，若须用时，我自己来取。如果真个不能亲自来，我找妥当人来取。”

“是怎样的妥当人？”

“此时哪里知？”朱文很郑重地说：“阿媪你放心好了，江湖上，一诺如山，生死不渝。我遣来的人跟我亲一样。”

卫媪想一想又说：“总得有个凭信才好！”“那好办！”朱文站了起来“到屋里再说。”

回到屋中，朱文找了个竹，用把极锋利的刀剖成两片，并且故意成一个相错的缺，严结合，足为符信，朱文自取一半，另一半了给卫媪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缇萦好奇地问。

“你让阿文告诉你！”卫媪灵机一动，接说“你们到外面谈去！我可要睡了，别吵了我睡觉。”

燕支在周森那里，学的就是这些鉴貌辨、随机应变的功夫，所以接着也打了个呵欠对卫媪笑：“我也困了，阿媪，我跟着你睡？”

“好，好！我们把寝铺开来。”

两个人一一唱，连正都不看他们，这自是替他们安排一个话别的机会，但得似乎太明显了，缇萦很不好意思，微斜着脸僵在那里，有些无法动弹。

“走吧！”朱文老实不客气拉了她一把。

缇萦白了他一，使劲把袖一甩。但借着这个势，正好走门去，却听得背后卫媪在笑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走在漆黑的走廊上，谁也没有照顾谁，倒像是彼此不知另外还有一个人似的，这反常的现象，多由于这是梦寝所不及的一意外，不但缇萦，连朱文也有些张。当然，前是一个喜望外的好机会，但来得太突然，令人有措手不及之苦——该表示怎样的态度，该说些什么话？他全然不知，须得好好来想一想。

在缇萦，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，或是两者兼有，使得她发抖了，牙齿震震有声，自己不住自己。她一赌气使劲咬住，直咬得牙龈发酸。稍一松劲，上下牙齿倒又捉对儿在打架了。无可奈何，只得悄悄住了脚，扶着歇一歇，好让自己的心静下来。

朱文忽然发觉，缇萦似乎没有跟着。回看去，只影绰绰一条伶俐影，倚而立，折回数步，渐渐看清，真的是她！

“怎么不走了？”

一问，反倒提醒了缇萦，轻声说：“走到哪里去？”

漆黑的天，走到哪里去都不合适！但也正巧，突然间云破月来，清光溶溶，洒落满地的树影。朱文兴地说：“我去拿两方席来，到树底下坐！”

“不要了！”

缇萦阻止他这样，却未说原因，但她到底还是跟着他走到了树下。他脱下上的布袍，铺在地上，自己先坐了下去，顺手一拉，缇萦立脚不住，一歪，恰好倒在他怀中。

这时她不发抖了，心却得厉害。挣扎着坐直了，乞人似的说：“不要这样！让阿媪，还有燕支看见了，多不好？”

朱文不响，地了气，把那想搂抱她一下的意念，制压抑了下去，而缇萦也无话。彼此沉默着，都觉得有些僵得不得劲。

朱文颇为失悔，不该这样轻率鲁莽！缇萦像个刚探伸足去看世界的小猫，不该一下吓了她。于是，他温柔地歉：“别生我的气！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
缇萦微微一愣，心里转了转念，才意会到他是指刚才把她拉怀中这回事，其实，这时她倒颇想依偎在他的前。她想象着那一定是非常舒适的一坐法——地下坎坷不平，还有碎石梗着，实在不舒服。

“你怎么不说话？”他轻轻地问。

“这地方不好。”她说。

“怎么呢？”

“你摸摸看！”

她捉着他的手，一摸她边的地面，他就懂得了，便伸手把它揿来揪去，撤到一块比较的地方，便说：“这里好！来，我替你挪一挪地方。”

挪了地方，果然好得多了。不但地面和，而且树叶间正有一块极大空隙，月光照下来，正好让她们彼此看得见脸。

“缇萦，你笑的时候最好看，不笑的时候也好看！”

“鬼话！”缇萦笑：“你倒不说生气的时候也好看？”

“对啊！我原想这么说的。让你一说破，我倒不好意思说了！”

居然有如此涎脸的人！缇萦只好叹气。但是，心里却是异样的满足。就这几句话，把他们之间的僵冷的觉，消除净尽。两个人的靠近了，朱文把一双手圈过来揽住她的腰，她也斜靠在他肩，目光恰好对着窗中漏来的一方黄光。然后，忽然黄光也不见了。只觉得月光更清、更白。

“阿媪睡了。”缇萦说。

“让她睡去。”朱文说“这时候去反倒吵扰了她。”

“燕支也睡下了。”缇萦说“如果没有睡着，不知她心里在想谁？”

“自然是想她那未过门的丈夫。难还会想我吗？”

“也说不定是。”

“没影儿的话”朱文问：“你是从哪里看来的呢？”

“既说‘没影儿’，当然我看不什么。如今你问我‘从哪里看来’的？可见得你自己也早已看来了！”

朱文让她一下绕住了，竟无法驳她的话。只好笑着不答。

缇萦却忽然认了真，霍地转过脸来问：“我说的话对不对？如果不对，你怎不作声？”

“你的话不对。但我无法驳你，所以不作声。”

他平静的语气，对缇萦有折服的力量。她笑一笑转回去，得意地说：“你也有被我驳倒的时候！”

“我不怕你驳倒我，只怕你不理我。”

“哼！”缇萦撇着嘴说：“你以为我真的愿意理你？我不知自己跟自己说过多少遍了，永远不要理你！”

他接着她的语气笑：“不过，想想又心，还是理‘他’吧！”

“那是看在爹的份上，还有，看阿媪的面。”

“难你自己对我就一也不在心上吗？”

缇萦不答，想了半天说：“你最好不要提这个，提起来叫我好恨！”

没有比这句话更能让他了解她的心了！一得福逾份的觉，使得他微有恐惧，不自觉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你的手怎么了？”缇萦诧异地问：“一手心的汗！”

“缇萦，”朱文不知哪里来的一劲，在她耳边急促地说：“嫁给我！”

缇萦一愣，然后“扑通、扑通”地心。扭保得抬不起来。

“你一定要嫁给我！非嫁不可！”

他那似乎咬牙切齿的语气，倒像是跟什么人赌咒。仿佛谁要说一句反对的话，他就要跟人挤命似的。这使得缇萦有些害怕，因而引起了反。

“我明天就跟阿媪去说。”

“不要！”缇萦断然决然地阻止“要说了，你就永远别想我再理你！”

看她的神情，瞪着，嘴嘟着，脸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。是真的着了她的什么忌讳？这把朱文吓一大，但也十分困惑，什么话都不敢说了。

同样地，由朱文的神，缇萦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、态度，都不免过甚，不然朱文又何致于吓成这个样？想想又得意、又好笑，举袖掩，终于“扑哧”一声，想忍也忍不住。

这一笑，顿时改变了朱文整个儿的觉。又上她的当了！他在心里说。随即长长地吐气，故意拍一拍，作那受了虚惊的样。

“你以为我吓你吗？”缇萦不得不再度提警告“我是真话！”

“知了，知了。你的话那还有假的吗？”

“是真的，是真的！”

“不错，是真的。”

这下到缇萦着急了！怎么样说，他也只是等闲置之。当然，她只怪自己不好，并不怪朱文油。心里想了一会，觉得应该把理说明白，他自然就会了解她的意思了。

于是她说：“我是为你着想，不愿意让人家笑你！”

“笑我？”朱文愕然：“谁？”

“我就是。”

“你笑我，我不怕！”

“那么你怕谁笑呢？”

“说实在的，什么人我都不怕。”

缇萦大为不悦，沉着脸骂了句：“没息！”

只有这样才是朱文所怕的，所以陪着笑解释：“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，那些势利小人，最笑人，我见得多了，你越怕他笑，他越得意，所以我不在乎他们。如果是笑我笑得有理，我怎能不怕？”

“当然有理。譬如你跟阿媪去说什么，阿媪中不说，心里在笑你，把你看轻了——原来你跟爹爹共患难，不是想着爹爹对你的好，是有图谋来的！”

这话可叫朱文受不了！猛然一而起，指着缇萦，只把脸涨得通红，期期艾艾地似乎气得话都说不来了！

缇萦有些害怕，也失悔话说得太重了些。但事已如此，只能沉着应付，仰脸看着他，把语气放缓和了问：“我冤枉你了吗？”

“哼，哼！”朱文连连冷笑，壮阔的脯，一阵一阵低，仿佛要爆炸了似的。

“何用气得这个样？”缇萦笑着，心里颇为不安，不知如何才能使他的气平伙下来。

朱文多少天来所受的委屈，这时一下都集中了。气血上冲，把记忆中一切好的、的东西都遮盖住了，这时唯一的一个意，就是如何用有决绝的表示，来证明他赴难师门的一片心血，洗刷了受自缇萦的、平生最大的污蔑。

然而他到底还有些男儿气概，耻于把脾气发在一个柔弱的女人上，所以只是不断跺脚击掌，自己抓自己的发，像被困住的猛虎似的。

缇萦忽然伤心了！觉得男人都是靠不住的，都是只把自己看得极重要的。也不过一句话重了些，便这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样！他就不想想，人家为他受过多少无法向人倾诉、唯有背人挥泪的委屈？要照他那样，不就应该投井上吊吗？

这样想着，觉得自己对他的那一片心，到来毕竟枉抛了！这样就不但伤心，更成绝望。自怜的一念初起，陡觉双发，旋即模糊，泪无声地得满脸。

月光闪烁在泪珠上，朱文偶一回，立即发现，冲说：“你哭什么？就会哭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