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他，这时才算把他看了个够，他黑了些，也胖了些，丰满的双颊，由于中满了，越发凸得要炸开来似的，加上上一圈密的短髭，和那一不不类的胡服，样十分可笑——于是她脸上的神，不知不觉地改变了。

米浆好，她舀了一杯给他。朱文正觉得粮难以下咽，这一杯米浆正合心意，大大地喝着，把脯和胡饼冲了下去，站起来，很舒服地说：“我要去了！”

缇萦大失所望。原以为他吃饱了，就会有许多话要说，她也准备着好些话要问他。这一层他应该想象得到，而竟如此麻木不仁，实在可气。

因此，她背过去，大声说：“你走你的好了！本来就没有打算你回来！”

“咦！”朱文站住了脚“怎地又发我的脾气？”

缇萦想撞他两句，再想一想，最好沉默，更能表示视他无足重轻的态度，所以只自己忙忙碌碌地调制豆粥，仿佛本不知屋中还有一个人在。

“嗨！我问你，你叫我走，走到哪里去？”

她到底忍不住开了：“你走到哪里去。”

“好，这话是你自己说的。我我一个人到师父那里去了；你跟阿媪慢慢儿来吧，反正一年半载，总到得了长安。”

一提到长安之行，缇萦便沉不住气。一时也顾不得分辨朱文的这些带威胁意味的话，是真是假。好歹先截住了他再说。

于是，她猛然转，同时大声呼喝：“回来，回来！”

他走得好快！缇萦望着空落落的院，愕然不知所措。但也不过是极短的片刻迟疑，她终于又急步奔厨下。刚门，伸过来一双手，把她的衣袖一扯。缇萦大吃一惊！转脸看时，是朱文掩在门外，正得意地笑着。

以前，他就常这样跟缇萦闹着玩的。于今他旧习未改，她却防不到此，又上了一次当。回忆起来，别有滋味，倒忘掉生他的气了。

朱文自然不知她心中的想，只觉得她此刻的默然不语，征兆不佳，便不敢再跟她开玩笑，规规矩矩地说：“你别错了，以为我要走到哪里去！我刚才说要去，是去找车。雇好了车，我们立刻动，好早些赶上师父。”

这一说，是完全错怪他了！缇萦微觉歉然，但再想一想，也怪他说话太糊。这些都不去说它了，要的是，得问一问：“今天可能赶得上爹爹吗？”

“一定赶得上。”朱文毫不犹豫地向她保证：“我们跟官差已经说好了，在二十里外的邮亭会齐。”

二十里路，不消半天就赶到了。既如此，尽不妨从容些，于是缇萦说：“我问你几句话，说完了，你再走！”

“好！”朱文看一看日影“你说吧！”

“你好像很有钱。哪里来的？”

“这——”朱文踌躇着答：“这话说来太长，以后再告诉你。”

“哼！”缇萦报以一声冷笑。

“咦！”朱文有些冒火“我的话说错了吗？”

“错倒不错。只是有些说不。”

“什么说不。我不偷不抢，凭本事赚钱。”

“本事？”缇萦故意刺他一句“给人上烂药的本事！”

“即令如此，也算不了一回事。”

这话使缇萦大为生气，觉得他甘趋下，丧尽廉耻，便愤愤地指责：“你一都没有把爹爹的教训摆在心里！”

“谁说？师父的教训，有用的我都记着。不过我可不像他那样老老实实，自己吃亏。师父的一场祸，不也是明摆着的教训吗？”

这下缇萦不响了。心里承认他的话，说得有些理。

“可还有话说，没有话，我要走了！”

“你别老问我有没有话！也要问问你自己，该当有些话告诉人家。”

朱文拍一拍腹答：“我有一肚的话要跟你说，但也要有工夫才行啊！”看到这样的表示，缇萦满怀的幽怨，顿时消失了大半，挥一挥手说：“那你就去找车吧！”

等朱文刚一走，四个姊姊连卫媪，一下都涌到厨下来了。这去来的痕迹太明显，不能不使缇萦地想到，她们刚才是故意回避，好容她与朱文私下相会。看来是好意，其实多余，她跟朱文并没有什么不能为外人的密语——可是她们决不会了解这一，心里一定在胡猜测。特别是四姊，老是用窥伺的光看人，而且面有忧，倒像是自己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，害她担心似的。想到这里，十分懊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