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熟识的人，走来劝照料；一家人聚集在装行李的那辆车旁，拭着泪商量行业，只是原来由卫媪作主，此刻情况一变，得要先听朱文的意见，而他，竟失去了踪影了！

“莫非他已经骑了，跟着爹爹去了吗？”大姊着急地问。

“不会的——”缇萦脱答了一句，却又不肯往下说了。

“不会。”卫媪也说“他就是此刻跟了去，也必有一句话代。”

“那就先回家再说吧！”四姊忽然看了缇萦一，又说：“我怕他不见得会再来了。他自己跟着爹爹去了。”

大家都觉得她话外有话，有异，但是，谁也没有说破。

终于还是卫媪开了：“你们都先回家吧！我在此等，等得他来，再作计较”

他人都无意见，只有缇萦不愿。她惦念着父亲，不得三脚两步就赶上了官差的车队；所以嘟起嘴说：“他要是不来呢？我们就空耗着，白白耽误了工夫？”

“一定会——”话只半句，卫媪嘎然声止，然后喜孜孜地用手向她们后一指：“你们看！”

不用说，这是朱文来了。转之先；听得蹄得得，车声辘辘，转之后，首先的便是一匹片油光闪亮，神骏非凡的白鼻大黑——朱文手摇鞭，款段而来。他后跟着两辆空车到了面前，车是停了，他却并不下。

“我把我的朋友送走了，顺便替你们唤了两辆车来，喂！快上车！”他扬鞭一指，像将军下令似的“到家再说！”

喂呀喂的，好没礼貌！缇萦对他有没来由的不满。这样在心里骂了一句，懒得去看他，首先跨上了车，随后是四姊跟了上来，一辆车照规矩只坐两个人，御者看看人数已够，便回挂上了车帷。

“慢着！”朱文大声喝阻，用鞭挑开车帷，向她们姊妹说：“一辆车坐三个。你们在里面挤一挤，让阿媪上车。”

四姊乖乖儿的在外挤，御者把卫媪扶了上车。她的躯臃，衣服又穿得多，一坐下来便占了半个车厢有余，四姊无法，微微一侧，把半个压在缇萦上，挤得缇萦不过气来，这一份不快，她又拿它记在朱文的帐上了。

缇萦人在车中，心在车外。细辨声响，朱文的正傍着她这一面在走。刚才当着许多人，不顾去看他。此刻却想仔细窥觑一番。转脸看去，恰巧车帷上有一指宽的一条。往后仰一仰，斜着望去，朱文的影，恰好现在隙之中。他穿的是胡服，一件西服羊所织的“台布”短袍，样颜，都极新颖。腰间束一条熟的韦带，带上挂一包长剑，包钢的剑鞘尖端，碰击着蹬，不断地作响，脚上的一双履，是革与丝合制而成，相当华贵。

看样他很有钱，缇萦心里想，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？作犯科，非法得来吗？不是，不是！她在心里极力为朱文否认。然而她亦无法释然。自己告诉自己，到得能与他单独谈话时，第一个事就要问他：“哪里来的钱？”

“阿媪！”四姊突然打破了车中的沉默。正在闭目养神，同时盘算前途的卫媪，把睁了开来。恰又不见四姊再说下去，于是问：“你要说什么”？

“我在想，有了阿文伴你京，阿萦可以不必去了。”

这话让缇萦心里一。她要问的话，卫媪替她说了：“为什么？”

四姊停了一下答：“我是替阿萦着想，不必吃这一趟辛苦。”

“谁说不必？到了京城，全要靠阿萦。”卫媪想必须通过缇萦，才能取得虚侯的助力的理，略略说了给她听。

四姊默默听完，不再作声，卫媪却没有能把这件事就此丢开，前前后后想了一遍，觉得事有蹊跷，且暂搁在心里不说。

须臾到家，开门内，大姊忙着把寄在邻家的婴儿去抱了回来，自归内室哺。其余四姊妹和卫媪都在堂屋中休息。这一早晨下来，一个个心疲，谁也不想说话，只有缇萦是例外，略坐一坐，说到厨下去料理饮，勉拖动酸疼的双，离开堂屋。

其实她是故意要躲开发车资和系的朱文。她不能确知自己为何要这样？是当着四个姊妹，怕朱文说什么叫人受窘的话来，还是心恨朱文，不愿见他？连她自己都不甚了了！

说也正巧，当她跨堂屋门，恰好朱文关上大门。转过来，两人同时抬，四目相对，都有猝不及防，不知如何应付的仓皇。但那一瞬间，在她刚想到要避开视线时，朱文然喊：“缇萦！”

她没有应声，但也没有表示不睬。站定了脚，略略偏过脸去，用一微带渺视的光看他。

朱文却是满脸笑，三脚两步奔到她面前，一伸手就来握她的手。把她的手都已抓住了，她突然一惊，而且有些痛恨，使劲一甩手，小跑着往厨下而去。

可是，她本忘掉了到厨下来的目的，坐在屋前一条供洗涤用的青石案上，心里海孟狼。转念又想事情已经过，徒悔无益。把朱文一念抛开，想起自己要的事，不觉自笑荒唐。赶起厨，拨开炉火，一面烧，一面调制米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