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话说来。

“‘不过’什么？可是缇萦不肯到临淄去？”

“现在还谈不到去不去临淄的话。阿萦想送你到长安。”

“胡闹了！”淳于意大不以为然“一个从未过远门的女娃儿，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，就敢说要送我到长安？荒唐！”

“要去，自然是我陪着她去。”

“你？”淳于意想了又想，还是不住摇。“你也不行！”一老一少，又是女，不便。而且你的也不算太好，路上又辛苦，一旦累得病倒，叫缇萦怎么办？”

想想这倒是实话，关山迢遥，行路艰难，一个衰迈老妇，一个仃仃弱质，没有个壮健可告的人扶持照料，怎么到得了长安，就算到了长安，又能些什么？但如说让淳于意一个人被押解了去，也实在有些放心不下，何况缇萦已经异常执拗地表示过了，不前途多么艰险，就是死，也要死在长安上！那便如何置呢？

一时不得善策，只好暂且不谈。又想问问案情，碍着狱吏的眈眈注视，不便提起。再一想，杨宽不过是奉命捕人，不审讯。将来如何，有罪无罪，不见得会有所透，淳于意本人自更茫然，问了也是白问。

因此，这靠了内史的大面，难得的一次面会，竟把极珍贵的时间，虚掷在沉默中了。

卫媪是个快而讲实在的人，既然无话可说，不如早早离去，也免得狱吏讨厌。于是伏拜了一拜说：“主人多保重，我走了。一两日以内，再看机缘。”

这是说，一两日以内，她还要设法再来一次，淳于意理会得这层意思，答：“你就回去吧。告诉缇萦，不要着急。”

卫媪答应一声，站起来，四目相视，淳于意只是怔怔地望着她，倒像有什么话到了，却又突然忘记了似的。

她略微等了一下，看他还是不作声，便掉过来，迎面看到艾全和吴义，于是行礼谢，顺便又说了几句重重拜托的话。

刚站起，听得淳于意突如其来地喊了：“卫媪！”

“主人还有话说？”她又走了回去。

淳于意嘴翕动着，闪眨着好不容易才说：“千言万语一句话，我不放心缇萦！”

想到缇萦也只有这一句话：说来说去不放心爹爹。卫媪心里好恨，何以人世间有那么多纠纷？那么多仇恨？何以人世间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人，宁折不弯，不肯委屈自己一？以至于平地生无数风波，把原可以团聚在一起，安稳度日，乐享天的家人父，生生拆散，泪汪汪盼望，这要怪谁？

也要怪主人自己！卫媪想到多少天来，费尽心血，仔细安排，一步一步小心摸索来的路，都因为主人的倔迂腐，不愿去走，才落得今日的光景！想到这里，怨气发，真想好好说他两句。但看到主人的脸，觉得不忍。看到狱吏的影，又觉得不敢——当初密议免祸的话，极有关系，不可漏。于是她只得叹无声的气，倒转来安他：“主人请放心！一切有我，而且阿萦不是不懂事的人。”

“好！反正千斤重担都放在你上了。你在我家多年，那几个女娃，都是你一手带大的。我什么话也不用说了。”

这番话激起了卫媪重的责任。一路上她都在回忆往事，自觉在淳于意家是个“当家人”了。家难临，当仁不让，有些事说不得要独断独行了！

等主张一拿定，事情比较容易措手，心里不那么烦了，神也比较好了。到家一看，前后左右的邻居妇女，正围着形容憔悴的缇萦在那里说话，东一句、西一句。有的问，有的叹，也还有不明就里在打听情形的，叽叽喳喳，如鸦聒噪一般。等见了卫媪，大家又舍了缇萦，众星拱月似的围着她来问仓公的消息，反倒把正主儿的缇萦排挤得远远地。

这叫卫媪心里又烦了！但在危难的时候。正靠大家帮忙，她不敢得罪他们，耐着，略略说了探监的经过；也编了些假话，说那几个狱吏，敬重仓公的为人，极其优待。在人群后面的缇萦，听见这话，心里宽松得多了。”

除此以外，卫媪就不肯再多说什么，有那问到案情的，问到以后如何的，她一概摆无可奈何的神气，用“不知啊”“还不清楚呢”这些话回答。若非如此，打听新闻的人，话越扯越多。到天亮都谈不完。

果然。看看无话可说了，就有人打个呵欠说：“大家散散吧！也让主人家好早早休息。今天这一天，可真把人急坏了，也累坏了！”又转脸对卫媪：“早些睡吧！养养神明天好办事。现在这一家全靠你呢！”

于是大家纷纷告辞，卫媪和缇萦一一谢，送门外。回到屋内，卫媪坐了下来，右肘撑地，左拳捶腰，闭着微微气，真个是累坏了。

缇萦这一天一夜，乍经大事，心胆俱裂，一看她这样，陡地又把颗心悬了起来，伏在她边，推着她的手颤声问“阿媪，阿媪！你怎么了？你可病不得呀！”

“没有病，没有病！”卫媪赶安她“只是有些累了，你替我捶捶背。”

“噢！”缇萦驯顺地答应着，起一双空心拳，不徐不疾地在卫媪背上睡着。

“可曾见着翁主？”卫媪问“怎么？”

怎么说呢？连琴都似乎不十分清楚。虚侯一向不准家属顾问政务，所以对于杨定的突然来到虚，她还是等缇萦去了才知的。当然就为缇萦，她也得违反她父亲的禁令，去打听一番，只是整个案，只有内史一个人明白，而内史又在行馆陪着杨宽，直到黄昏才能见面。

见是见到了，据缇萦看，琴多半是碰了一个钉“翁主一回来，脸很难看。”缇萦告诉卫媪“她跟我说：内史劝她别多问。内史又说：这件案很麻烦，牵涉君侯在内，只好听上面置。”

一听这话，卫媪暗暗吃惊！她也懂得些法律条例，若是虚侯牵涉在内，即使不是公然让他回避，为了避嫌疑，他也不便说话，就肯说话，力量也有限了！

这，怎么办？虚侯是唯一的靠山，全希望都寄托在他上。而这座靠山，现在竟是靠不住的。

“阿媪！你听听翁主的话，这不急死人吗？”说，缇萦鼻里发息率的声响。

卫媪一听这声音，火气就来了，暴喝一声：“不许哭！”

缇萦吓得哆嗦，泪自然也止住了。只是凄楚的脸以外，又加上畏怯的神情，那样越发不中看。

“光会哭有什么用？”卫媪还在数落她“这么大的人，也该懂事了，兵来将挡，来土掩，有了祸事要想办法应付。不能帮我的忙，反哭得人心烦，你自己想想呢？”

话是责备得不错，而缇萦却愈委屈，只是也有些羞惭——动辄啼哭，像个小儿，这样想着举起手背，抹掉角的泪，鼻里哼了两下，翘起嘴不响。

卫媪骂过了，心里也好过些了，自然而然地又疼她了“吃了饭没有？”她和颜悦地问。

“吃不下。”

“吃不下也得吃一。现在最要的是，多少大事要办，全靠健旺。走！”卫媪拖着她的手说“我熬着一瓦缶的羊汤，且先吃饱了，我还有话跟你说。”

最后这句话，算是把缇萦的兴致鼓了起来，跟着她一起到了厨下，炉上坐着一个瓦缶，揭开盖，立即冒极其郁的羊香味。卫媪撇开面上的浮油，盛两碗来，有现成的胡饼，撕碎了往汤里泡。

“阿媪！”缇萦撕着饼就问了“你说有话告诉我，快说吧！”

“你先吃！等我好好想一想。”淳于意吃烧羊，缇萦就喝熬得极的羊汤。这一瓦缶的汤，够了火候，极其清醇，但是缇萦却是毫无，特别是那泡胀了的饼，一看就饱了。只是知卫媪的心思，为了安她，勉吃了小半碗，觉得梗着，极不舒，惟有搁着。

再看卫媪，倒是安闲不迫地在吃，但显然地，她是而不知其味，两望着空中，想得神了。缇萦不敢扰她的思路，耐着，静静等着。

好了，等把一碗饼吃完，她才转脸看见缇萦，又看到那剩了大半碗的饼，问：“只吃这么一？”

“实在吃不下。”缇萦笑着摇一摇。卫媪停了停，叹气说：“你这样沉不住气可不好。办不了大事！”

“谁说？”缇萦大声地说，极力有担当的样。

卫媪不跟她辩，换了个话题：“你可知，你父亲不许你跟着到长安。”

这一说，缇萦就急了：“不！不！我一定要去！”

“你怎么去法？”

“咦！”缇萦心想，话风不对啊！卫媪原来已答应伴她一起同行的。而且若无卫媪，就到了长安，又有什么用？现在看样，卫媪改了主意，是翻悔了！想到这里，她不觉气愤，现于颜：“阿媪，你不能说了话不算！你不能骗我！”

那神气叫人好笑，倘在平日，卫媪一定会逗着她开开心，此时却无这份闲心情“你别着急！”卫媪从容答“说你沉不住气，你还不服气，我话还没有完，你就跟我翻脸了！”

最后那句话，说得缇萦好生不安，气急败坏地辩白：“没有，没有，我哪里跟你翻脸了？”

“好，好，没有，没有。别闹！”

“那么，到长安去怎么说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