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累了，歇下来微微气。

淳于意一向对老师侍奉得极周到的，这时赶走到置放饮的地方，揭开竹筐，把一个用棉絮遮盖保温的铜壶取了来，斟一杯米浆，捧来为庆饮用。

一面侍奉，他一面笑：“照此说来，邯郸多娼女，视妇人为一宝，所以扁鹊一到那里，就成了‘带下医’了？”

“一不错。”庆也微笑回答。

“然则依老师看，究竟是哪一说为是？”

“我是信后一说的。”

“请问其故！”

“我曾细参扁鹊的遗书，他原是无所不能的。”

“可又何必随俗而变。”

“此正是扁鹊不得已的苦心。化名扁鹊，不愿以真姓名示人即有自隐之忧；随俗而变，亦依旧不过是不愿世人识破真相。”

“这又是为了什么？”

“为了想苟且全生。天下虽大，人心甚狭，一个人的名气大了，必定遭人妒忌，于方百计要来打击你！扁鹊知其理，所以避名唯恐不及，饶是如此，依旧不得善终。秦国的太医令李醯，到底买刺客来，刺杀了扁鹊。唉——”

庆闭目长叹，须眉皆动，内心的悲愤，仿佛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。淳于意可以想象得到，这位年的恩师，大概也曾有过类似扁鹊的遭遇，抚今追昔才会如此激动。对于这一个猜测，他很希望求得证实，但以不忍再动老人的伤，所以几番想开动问，而仍归于默然。

慢慢地，庆的情绪平伙了，重又呈现了那仿佛有所内愧的神“我实在很难对你说什么，学医所以救人，而我习于安逸，对于病家夜叩门求治，甚以为苦，因而唯恐世人知我懂得医，此是一。再则，古书说得好：‘己所不，勿施于人’，我知行医不是一好营生，唯恐阿殷知医而又享了大名，所以不愿传授他，却传授了你，这不是不仁吗？有此两层缘故，我真个不知怎么对你说才好！淳于一”他伸那双络虬结而枯瘦的手，在他的唯一传人的肩上，痛苦地说：“你不知我心里是多么为难！”

那一双衰迈老翁的手，在淳于意觉得有千钧之重。他了解恩师心里的为难，更了解那双手所付在他肩上的期望。一绝学，一可以救活天下后世无数生灵的秘艺，已在这斗室中完成了授受。授者说不课以责任的话，而受者又不必对授者负责，只无奈天下后世何？

就这一念之间，他到肩非常沉重，可是，越是如此沉重，心愈有一充实的喜悦和庄严的满足，他伸起双掌，捧住老人的手，尚未说话先投以宽的。

“老师，我决不辜负你的传授，为老师弥补遗憾我要尽力以医救人，并昌大你的绝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