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士亦人耳，何足重轻！且荫未当受室之年，尚在困穷之际，此事烦曹先生为晚生敬辞为！”曹先生见他推辞，便就着说：“你既不愿，我怎好你，但孟学士明日或央别人来说，你莫要又应承了，使他怪我。”商荫：“这个断然不敢！”曹先生遂写了一封书回复孟学士，内中就说商荫不看他学士在里，不希罕他女儿为妻，许多狂妄之言，要孟学士之怒。争奈孟学士是个之人，沉：“此沉潜忍，有英雄气骨，决非孟狼之人，怎肯此不逊之语？大都曹先生与彼气味不投，故如此也！”因想了一回：“我有理，明日遂设一酌，邀他来，自与他说方妥。”因发帖请曹先生与商荫一叙，又写一字与曹先生说：“姻事不谐当听之，但我赏其少年英，与晤对终日，以老怀。乞年兄致之，偕来为！”曹先生没奈何，到临期，只得邀商荫同往。

商荫还要推辞，曹先生：“他一个父辈，特特请你，你若不去，得罪于他，明日令尊知，未免见怪尔！”商荫不得已，方与同来。孟学士接，十分喜。相见过，叙了许多寒温，方才席。孟学士与商荫谈今论古，见商荫言词慷慨、议论雄伟，更加喜。到换席时，又同他到书房各闲步，因携手与他说：“商兄年少才，学生有一小女，中不敢自称贤淑，若论工容，也略备一二，我学生最所钟，意结-贤豪，以托终。前烦曹年兄意，曹年兄回说商兄不愿，学生不知何故，恐其中或有间，故今不惜抱惭自白，商兄可否，不妨面决。”商荫：“小侄天涯萍梗，蒙老伯垂青，不啻伯乐之知！晚生虽草木为心，亦当知！但婚姻大事，上有老父在京，非儿女辈所敢自主，乞老伯谅之，勿罪！”孟学士：“若论娶而必告父母之理，我学生自当致之尊翁，不消商兄虑得。但商兄愿与不愿，不妨一言，便生死一决矣！”商荫沉半晌：“一言何难？但小侄苦衷，实有难于言者。古云‘诗言志’，窃有小诗一首献与老伯，望老伯细察，便可想见小侄这苦衷矣！”孟学士：“这个尤妙。”遂同到书房中来，取文房四宝与他，商荫遂题诗一律，题完，双手献与孟学士，孟学士展开一看，只见上写着：

落落天涯游魂，乾坤许大恨无门。

九原蔓草方缄涕，百岁丝萝何忍言。

儿女风影，丈夫肝胆雪留痕。

穷途若遂愿，-李夭桃敢负恩？

孟学士看了数遍，满称赞：“商兄幽冤未伸，不敢先父母而言亲，孝也，志士也！愈令我学生起敬。然而此诗不言之言，不许之许，我学生留付小女，以为江皋之佩。”商荫一躬：“谢知己矣！”曹先生见他二人说话吐吐，不甚分明，只微微而笑。大家又说些闲话，方又坐席。又饮了一会，然后曹先生与商荫起，谢别而归。孟学士送了二人门，到内堂，就将商荫这首诗付与女儿：

“商荫虽非商家的派，然少年有志，异日自当显达，我将你许嫁与他，他因有宿恨在心，不敢明明应承，聊题诗见志，已默默许下。你可将此诗收好，便可他一缕红丝之聘也！”孟小领父命，便终捧诵、佩带不题。正是：

虽非一缕江皋赠，已是三生石上来。

却说商荫在商府过了两年，适值乡试之期，宗师发牌到绍兴录科，凡是秀才都要去考科举，童生都要到府县去考，以求学。商茂与商荫说，叫他到县里报名。商荫：

“我又不考，报名何用？”商茂：“你既不考，读书为甚？”

商荫：“考是终须要考，但此时尚早。”商茂：“四弟、五弟也都要去，你大似他，反说是早？”商荫：“人各有志，何必一概拘定？”商茂与曹先生说知，大家以为笑话。

遂单报了荟、蔚之名去考。不月余，县取送府，府取送，里双双都取了会稽县学。到送学这日，两弟兄披红挂彩，鼓乐迎送来家，亲戚朋友都来称贺，十分闹。人都笑商荫没志气，若肯去考，骗一个秀才，也如这等落落莫莫，为人轻薄。

又过了几日，商茂与商芳俱有了科举，要到省下去乡试。忽有一个朋友到他馆中来拜他弟兄，因留他小饭。饮酒中间，说起他能悬笔请仙，商茂弟兄就要求他请仙，问问功名。那朋友说：“须得一洁净之，方好请仙降坛。”商茂：“西边佛堂里甚是洁净。”遂同那朋友到佛堂中来。只见佛堂上面一碗琉璃，供养许多佛像，果然清净。那朋友叫备香烛，又叫取黄纸、笔、砚、又叫取一细绳，将一枝大判笔系了，倒悬于桌上，因将一张黄纸铺在桌上，与悬笔相凑，一面书符结起坛来。众人听见悬笔请仙，都走了来看，凡有科举的，都拜祷求判。那朋友正书符念咒，忽大仙降坛，大风大雨，悬笔自动。那朋友因拜祝：“蒙大仙降坛，请大仙留名！”那悬笔忽写两行大字：“我非仙也，乃神也。”那朋友：“既系尊神，亦求尊神留名！”悬笔又写两个大字：

“雷公。”众人看见，都笑将起来。那悬笔又写：“诸生不必笑，吾神虽非文人，今偶有一对，诸生能对否？”商茂：

“尊神有对，乞求赐教！”悬笔就写一句：

琉璃底下数枝香众星捧月下写一行：“诸生可对，对得来者，功名有分。”商茂与众人细想：“此乃看见琉璃并炉中线香，景之句，一时如何有得对？”大家思索半晌，再对不来。商茂只得又拜祝：“弟辈此时意在功名，无心作对，再求尊神明功名有无，容弟再慢慢对句何如？”那悬笔忽又写数行：

萧萧风，飒飒雨，诸请我问科举。一对尚然不能对，功名之事可知矣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