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船，本是先报蓬莱慕荣家，但因蓬莱不靠舶，是由烟台登岸，所以先到李家报喜。

刘秃到过烟台。当报是临时的职司，平时他在信局当信差，烟台在他并不陌生。带了一名伙计上岸，不投客栈，直投招远信局。

“咦！”招远的掌柜奇怪“刘秃，今年会试，你怎么不去挣外快？依旧来送信？”

“谁说不是挣外快？这笔外快还挣得真不费事，既不绕路，又不多盘缠，顺带公文一角。”

“不对吧？今年烟台本没有举人老爷京会试，你报的什么喜？”

“是一位洪老爷。”刘秃将地址取了来“拜托哪位哥们领一领路。”

蔼如与洪钧的信件往还，多由招远投递，所以招远的掌柜接过字条来看了一下，完全明白了。“真是！”他又叹、又兴奋地说：“世界上真有这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这李家你是啥人家？”

“说是洪老爷的老丈人家。”

“老丈人家？你别错了吧！这李家母女两个，姑娘是从前烟台窑里第一块红牌。她跟洪老爷很好，不过洪老爷在苏州是有太太的。他的家信，我们不知送过多少回，怎么又跑个老丈人家来了？”

这番谈论，言者无意，听者有心。招远信局的一个半大不小的小徒弟，诨名“油鬼”最机警不过，他到李家送过信，认识蔼如。此时听了刘秃所透的消息，灵机一动心里在说：要捡便宜大家捡，为什么不去抢他一个“报”？

念刚转，脚下已经移动。溜招远信局后门，撒飞奔，到得李家，擂门如鼓，大声喊：“李姑娘，李姑娘！”

门敲得急，喊声又，将在院里扫地的阿翠，吓得手足无措，心“蓬蓬”地。蔼如听见了，当然也有些吃惊，急急走来问：“谁呀？”

“报喜的！”

听得这话，阿翠立即变得灵活了，回向蔼如一笑，抢上去拨开了门闩，放“油鬼”门。

“李姑娘，大喜，大喜！”“油鬼”声喊着“洪老爷中了士了！”

蔼如一愣“你不是信局的伙计吗？”她问：“你怎么知洪老爷中了士？”

“李姑娘，你别问！消息千真万确，你老放赏吧！”

一语未毕，只听锣声当当，自远而近。蔼如与阿翠便先不顾“油鬼”一齐急步门，只见一群人敲着锣，如一阵风似地卷到。当一个，举着牌相指，正是自己家门；第二个红缨凉帽，穿元青布褂，手里拿着一卷纸，隐隐透着红。这可以确定，真的是报喜的来了。

“去！”蔼如一面退回来，一面关照阿翠：“开大门。”

等大门开直，红缨帽的报已经到了，门便暴喝一声：“捷报！”接着，单下跪，展开手中的报条，字面冲着对方，扯开一条宏亮的嗓喊：“捷报：洪府三少爷印钧，应本科会试，中第二百二十五名士。报喜人居殿元叩贺。”

居殿元就是刘秃，这也不是他的本名，反正临事现取，能示吉兆就好——会试以后殿试，殿试居元，就是状元，是个极好的采。

当时刘秃又连说几声“恭喜”方始起。他的伙计已在李家大门门框上刷好浆糊，从刘秃手中取来那张墨大字的梅红笺报条，贴起，顿时引了所有经过的路人，无不驻足翘首，要看个明白。

大门里面也有许多人，有招远信局的人，有左邻右舍，还有不相识来凑闹的人。蔼如虽然能，却不曾经过这样的场面，正在窘迫的当儿，一瞥见地保赶到，如逢救星，急忙喊：“老，老！快请过来。”

地保是帮人家料理过这喜事的，从人堆里挤到前面，看刘秃着红缨帽，便知是报，笑为主家招呼：“辛苦了！请里面坐。”

刘秃还不曾开，突然有人大喊：“老，你别错了！我是‘报’。”

此言一，群相顾视，招远的掌柜首先发现“‘油鬼’！”他呵斥着“怪不得找你不到！你跑这儿来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