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钧不答，因为他的主意还没有拿定。报条上一定要写明被报人家与新贵的关系，如“贵府老爷”、“少爷”或者“姑爷”“外甥少爷”之类。报到烟台李婆婆家，公然用“姑爷”的字样，是否合适，还需要考虑。

“洪义，”他顾而言他地问：“吴家两位少爷呢？”

“没有中！”洪义摇摇“我来的时候，听说已经报到底，一共两百七十二名。”

“不！还有希望。”洪钧纠正他说“不能说报到底，还有‘五经魁’没有揭晓。”

填榜照例自第六名写至最后一名，大致自破晓至黄昏，告一段落；考官及一应执事餐休息，到戌亥之际，再拆“五魁”的弥封。

这天是定在戌正，也就是晚上十钟，揭晓前五名的名次。九刚过“聚魁堂”前已络绎有人聚集。闱内的执事、杂役，以及内外帘官的听差等等，人手一枝红烛，甚至有带两枝、三枝的，到时候一齐燃，堂上堂下，一片绛红的光焰，灿若云霞。这有个名堂，叫“闹五魁”“五魁”揭晓，红烛熄，带闱去送人，是一样很好的礼——传说中“闹五魁”过的蜡烛，可以生；又说，儿童启蒙以后读夜书，第一夜这支残蜡，有益智之功。

“五魁”的弥封，是从第五名拆起。书吏唱名，第五名是浙江的举人郑训承。朱凤标随即在朱卷上标明名次，顺手将贴在卷角、写着一个“明”字的浮签揭去——四总裁复阅各房呈上的卷，以“正大光明”四字作标记。副总裁中意的，批一“取”字；再送正总裁认可，落笔批“中”方算定局。至于“五魁”除了会元由四总裁公议以外，第二名到第五名，依照正副总裁的序列，亦就是照“正大光明”四字先后，各占一名。郑训承的文章很不坏，但因为是四总裁最后一名继格所取中的，就不能不委屈他殿五名之末了。

第四名是江西的徐兆澜，第三名便是吴大澄。朱凤标揭去“大”字浮签，向坐在他左面、别号博川的文祥笑：“博翁，恭喜，恭喜！吴清卿三吴名士；老兄的法无虚，实在佩服之至！”

“中堂过奖。”文祥欣然答说：“此生的首两艺平平，策论气象发皇，颇有见地。看来是经世济之才。”

“诚然，诚然！”朱凤标又说：“吴清卿乡榜第三；会试又是第三；如果中了探，可真是一段熙朝佳话了！”

“那要看殿试读卷诸公是什么人了？倘然好事的多，就会如中堂所说，成为一段佳话。”

谈到这里，书吏又在唱名了。第二名是广东的陆芝祥，会元是浙江的蔡以仁。一榜二百七十二人，称为“贡士”要等殿试传胪，金榜悬，方算士。

这一夜，凡是大邑的会馆，无不喧哗通宵。洪钧到天微明时，反觉神一振，唤洪义上灯笼，到琉璃厂去觅报房。

很快地找到了。这家报房的门板贴着簇新的梅红纸，墨大书着字号：“联捷报房”里面灯火辉煌，墙上贴满了红纸条，第几名某某人；依地域区分，省下是县，分得极细。红纸条下一排排的长凳，坐着好些扎束得很利落的彪形大汉，正七嘴八地在谈论，你报哪里，我报哪里。

洪钧踌躇了一下，走到挤满了报的柜房问：“哪位是掌柜？”

“不敢！”有个短小悍的中年汉迎了上来，将洪钧主仆打量了一下，谦恭地问：“洪老爷有什么吩咐？”

洪钧奇怪地问：“你怎么知我姓洪？”

“喏，家的灯笼，不写着贵姓。”

“喔，你的睛真尖。”洪钧笑：“我姓洪不错。”

“洪老爷带苏州音，想来是新贵人。”那掌柜说：“苏常两府不归我们报喜。不过榜上的名字，我们都知，一科姓洪的新贵人，只有两位，一位是湖北，一位就是洪老爷了！恭喜！恭喜！”说着，便就地蹲下去请了个安。

“多谢，多谢！”洪钧略略闪问：“掌柜，你贵姓。”

“贱姓吴。”

“吴掌柜，我想烦你报个信。”

“是，是！”吴掌柜眉笑地抢着说：“洪老爷，你老请柜房里坐。”

洪钧，正好将洪义留在外面；个示意等待的手势，踱柜房，坐下来说：“吴掌柜，烦你取枝笔给我。”

“是。”吴掌柜一面取纸笔奉上，一面问：“洪老爷的喜信，还要报到哪里？”

“报到烟台——”

一语未毕，吴掌柜蓦地里回过去，大声喊：“快、快！拿刘秃追回来。”

等他说完，立即有人奔了去。吴掌柜随即为洪钧解释，刘秃是报，专走山东。今科第七名贡士，名叫慕荣，籍隶山东登州府蓬莱县。洪钧要向烟台报喜，恰是刘秃的顺路。

于是，洪钧提笔写了烟台“李府”的地址，自然是李婆婆母女现在的住。写完却未搁笔，煞费考虑的事来了。

“洪老爷，”吴掌柜问到他为难之：“报条上怎么写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