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成吗？”

这一番侃侃而谈，将洪钧说得楞住了！心起伏，不知是痛是悔是遗憾？但有一却是清清楚楚能够辨别的，想不到蔼如竟有这样有条有理，并且异常透彻的见解！从今以后，倒真要刮目相看了。

半个月的功夫，不分昼夜，敝焦，张仲襄和洪钧总算将万士弘后之事料理得有了结果。张仲襄代表万家面谈判赔偿时，不断挂在边的一句话是：“死了，死了！人一死就什么都了啦！”这近乎撒赖的吻，还真用，大分货主识趣，赔款能拿多少算多少。有那少数不甘心而争索的，便由洪钧吵架，说他们死人命，万家要打官司。于是张仲襄从旁排解，而话中暗着威胁，洪钧与登莱青，不是泛泛的关系，打起官司来，万家定占上风。这样说好说歹，和解了事。

分了一切的债务，万士弘的遗属还能剩下一万两银，张、洪二人便将万太太清了来，商议家务，劝她盘灵回广东原籍。剩下的一万两银，一半买四放租，一半存妥当的银号，用息不动本，抚孤守节，日也可以过得去了。

万太太完全接纳这两个“小叔”的意见。不过她提一个要求，万士弘虽有些亲戚同乡，她都不能信任，希望张仲襄能护送她全家回广东。

张仲襄义不容辞，立即答应。于是万家收拾行李，遣散下人，不过三天功夫，便已毕事。但张仲襄因为有三通商大臣衙门派驻烟台，涉洋务的差使，平日虽清闲无事，一旦与洋人有要打，耽误了却是所关不细，所以特地遣派专差到天津去投递请假的禀函，要到有了“批回”方能动。

这等候回信的当儿，市面上传说纷纭，曾九帅已经克复了金陵。这是个好消息，也是一件无大不大的大事，人人关心，可是打听不究竟。洪钧因为籍隶江南，更关切，因此对传闻不一、语焉不详的情况亦更烦闷。

倒是蔼如沉得住气“怎么回事一两天之内就明白了！”她劝他说：“你就当它真的好了！何妨打算打算，也似大天里到去奔走打听。”

想想她的话也不错。退一步想，就算这一次消息不确，扫犁也是不久之事。“我们江南有句俗语，‘冬至不年外’，曾九帅成功，必在这一两个月之内。”洪钧微皱着眉说“金陵残破之极，贡院一定毁掉了！看来今年的乡试，已经无望；就算明年补行乡试，也一定赶不上闱！我只好等戊辰科。”

蔼如懂他的意思，是说要到同治七年戊辰的会试，他才能中士。其语有憾，却正是信心十足的表示。蔼如细想了一会，问一句话来：“三爷，你真的有把握？”

“‘场中莫论文’！我不敢说。”

“这就是说，文章是有把握的，就不知运气怎么样？”

“对！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你就不必愁”蔼如加重语气说：“如果你竟不中是无天理了！”

听得这话，洪钧心中便是一喜，可是还不明究竟“怎么呢？”他很快地问：“你总有个说法？”

“当然。”蔼如从容答说：“你的相貌，不是长久贫贱之人；你的居心行事，光明正大，讲究义气。如果你还不中，又去中谁？”

“蔼如！”洪钧一时有知遇之，握着她的手说：“你说得我太好了！”

“原是如此。不过，三爷，我还有句话恐怕不中听。”

“不要，不要！你说。”

“我不大相信命运；我相信我自己。有一天张二爷来玩，我陪他闲聊，谈起科场里的情形。他说，那地方就跟监牢一样，‘号舍’里站起来立不直，躺下去睡不平。乡试八九月里，正是‘桂蒸’的时候，所以中一名举人，不但文章要好，更要好。有些弱的人，吃不得那辛苦，生重病扶了去的有；在里面吐血，活着去，死了来的也有。相传这都是作了孽，冤鬼来报复，其实是鬼话！所以，三爷，如果我换了你，我不说‘场中莫论文’这句话。我，第一，下苦功；第二，好好将养。”

她一面说，他一面不断。等她说完，洪钧不胜慨地低着说：“我很惭愧！我竟还没有你这番见解。”

他是由衷之言，在她却觉得恭维过分，反有假客气之，因而不受亦不辩。只怜惜地说：“你近来又瘦又黑！”

“我年年疰夏，今年更是‘少事繁’，怎么不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