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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(4/10)

“你吗?”李婆婆的声音也不好听了。

“我得问问她,”蔼如愤愤地说:“她倒是在你跟前捣了什么鬼?”

“不用问她,问我就是。”李婆婆沉着脸说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我就不懂,平时你的界也很;为什么平平常常的一个苏州人,就把你迷得连娘都认不得了!”

这就是李婆婆想说不忍说,而终于说了来的一句话。,望之切,不自觉地将话说得重了些,以致伤了蔼如的心。

她不吵也不争,只是赌气;悄悄走回自己卧室,关房门,任谁呼喊都不理。

这一下可把小王妈急坏了!她们母女俩在说话时,她在门外听脚,所以尽知原委。本是好意,不料惹祸,心里怨恨李婆婆置不善,却又不好埋怨;就算埋怨,无济于事。最让她着急的事,这晚上由张仲襄为“罗汉斋观音”回请洪钧和万士弘。看红日西沉,客人都快到了,如果蔼如仍旧闹别扭不房门,这个局面岂不大僵特僵?

说不得只好自己去赔个小心,去到房门外面,低声下气地唤了两声:“小,小!”她说:“是我多嘴不好!回要打要骂都由你,好歹起来洗洗脸、换换衣服。别叫客人看笑话!”

前面都说得很动听,唯独最后一句话说坏了;蔼如大起反,隔着房门,冷笑答:“自己要闹笑话,就不要怕人看。”

“小,小,你又错会我的意思了!”小王妈着急地解释、央求,然而无用。

珠,”李婆婆可也有些动气了,走来大声说:“你平日自以为最讲理,看来糊涂之极!家里大大小小得罪了你,万大爷他们那班客人莫非也得罪了你?凭什么来看你的嘴脸。”

蔼如确是很讲理的人,觉得这话不错;不过心里的气,还是未消。略想一想,霍然而起,踏下床来,开了房门说:“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吃了这碗饭,不能不招呼钱的大爷。从明天起摘牌!不吃这碗饭了,行不行?”

一顿抢白,将李婆婆气得发抖。小王妈见此光景,急忙搀住她说:“小的气话,你老人家别当真。你看,还是你老人家厉害,两句话就把小从床上起来了。”

娘的自然要顾大局,忍住一气不与女儿计较。蔼如当然也不免心存歉意;虽然还耿耿然地不舒服,到底不好意思再发脾气。叫阿翠打了脸来,淡扫蛾眉,薄施脂粉,换一件颜样都很素雅的衣服,闲坐候客。

客人中,张仲襄最先到,一坐下来先问洪钧:“昨晚醉得怎么样?”

蔼如据实答:“到半夜才醒。”

“还好,还好!”张仲襄笑:“烂醉如泥到天亮,辜负良宵,那就大煞风景了。”

蔼如知他这句戏谑之词中,包着怎么样的一想法。她的觉在羞涩之外,更多的是不安和不甘,张仲襄完全误会了!但很难分辩,如俗语所说的“越描越黑”越分辩似乎越显得情虚。蔼如唯有报以无可奈何的苦笑。

“人呢?”张仲襄又问“回衙门去了?”

这也是问洪钧。蔼如觉得是一个解释的机会,便从容答:“你是问洪三爷?他起课卜卦,玩了大半夜,到天亮才睡,中午才起,匆匆忙忙赶回衙门去了。”

为了证明她不是说假话,蔼如特地取那副月老签来给张仲襄看,又谈洪钧所的是怎样一支签。可是,尽言者谆谆,张仲襄始终将信将疑。

等到客人络绎应约而来,起哄的就更多了;众一词,要洪钧的“定情诗”看。他只是分辩:“既未定情,云何有诗?”但没有人肯信他的话。

唯一的例外是作为两位主客之一的万士弘,默默坐在一旁,笑不语。那笑容很奇怪,有些众醉独醒的意味;又像是看庸人自扰,只觉得好笑。张仲襄很机警,知他别有会心,便凑近他边问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
“我说什么?我说了,你们也未见得肯信。”

“喔,”张仲襄更注意了“怎么,其中有何讲究?”

“有!大有讲究!”万士弘答说:“我说一句,你们恐怕会当笑话:蔼如还是黄闺女。”

张仲襄大意外,脱回答:“这倒是闻所未闻的事。”

“是不是?我知你不相信!就好比说是积年老要造贞节牌坊那样,荒唐得可笑。”

“不,不!”张仲襄省悟了,万士弘不是轻率好玄虚的人,他是望海阁的“护法”若非确有所知,不会这样说。因而用虚心请教的语气问:“其中必有讲究,看来老兄知?”

“不错,只有我知。蔼如的娘跟我谈过。堂里只有冒充‘清倌人’的,‘清倌人’冒充‘红倌人’,在我亦是闻所未闻,不过说破了,亦就不足为奇,照堂里的规矩——”

万士弘谈的是上海堂里的规矩,未破瓜的称为“清倌人”;初次为客梳栊,照例烧红烛,如房,因而称为“大蜡烛”在此以前“清倌人”卖嘴不卖,而狎客亦只能供养,不可存非份之想。这样,也就不会有人常常“”报效无穷了。

蔼如之以“清倌人”冒充“红倌人”说穿了无非为了业,想引人上钩。“然而这还不是主要的原因。”万士弘说:“主要的原因是,她非此不足以保其!”

“这,”张仲襄摇摇“说是为了示人以随时可为幕之宾,以广招徐,这煞费苦心的法,在情理上还讲得通。若以为非如此不足以保其,其故安在,可就莫测了。”

“不,不理很浅,只是足下想不到而已。譬如有人看中了她,说要梳拢,一掷万金,在所不惜,不达目的不止!请问,在那推车撞的情势之下,你如何应付?”

想想果然,从来家拒客,只能狮大开,用大价钱将人家吓回去;从未听说,足了钱也不行的!果然如此,又何必这一行辱没祖宗的营生?

“如果是‘红倌人’的份,便无此‘大蜡烛’之窘。至于想一亲芳泽的,蔼如怎么样闪转腾挪,那是她的手段,外人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
“这才是‘淤泥而不染’!真想不到‘北里志’中有这样别开生面的一篇。真值得好好两首诗,叹一番!”

“现在你明白了吧?”万士弘欣地说“你想,她是那样守如玉,即使对洪文卿一见倾心,亦决不会轻易相就,是不是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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