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起从衣柜的斗中取来一只锦盒，洪钧看盒上红绫签条，用钟鼎文题着“月老神签”四字，不由得也大兴趣，忙不迭地打开盒盖去看。

里面装的是长约四寸、宽仅分许的牙筹，端红字标明数字，中间刻的是签文，随手拈起一支签来看，是第二签，刻的是王“滕王阁序”的名句：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共长天一。”

“倒有意味。”洪钧笑：“若是居孀的求得这支签，似乎好事可谐。”

“亏你怎么想来的！”蔼如好笑“哪有寡妇向月下老人求签的。”

“那么，”洪钧忽然意动“我倒想求一支。就不知有没有签筒，怎么求法？”

“有个法。”蔼如取来一粒骰，指着说：“骰上的六不算，只当空白，你先掷一粒看！”

洪钧听她的话，取骰一掷，恰是个六，还待再掷时，蔼如揪住了他的手。

“签一共五十五支。一掷作十位数，你掷个六，当作空白，便是十以下的签了。”

“我懂了。第二次再该掷两下，加起来便是个位数；如果掷两个五，便恰好是十。”

“对了。倘若你一次掷的是五，第二次就只掷一把好了。”

“那当然。签到五十五为止，不能挪两把。”洪钧将骰握在手里摇了两下，还气，然后撒手掷去，一个红四，便伸去看签文。

“不要先看！先看了就不好玩了！”蔼如将锦匣扑转“哗啦啦”一声，倒得满桌的牙筹；然后将它一一翻转，背面向上，上有数字，从一到五十五，摆齐了，方始说：“再掷！”

一掷是个六，不算，仍旧算是四；洪钧伸手去取签，却又让蔼如将手揿住了。

“你最好不要看！”她有些忍俊不禁地。

“为什么？是不吉之语？”

“倒不是不吉。是月下老人骂你，骂你是个鬼！”说着，扑在桌上，笑不可抑。

洪钧取起第四签翻过来一看，不由得也失笑了。签文是：“斯人也，而有斯疾也！”

“这个不算！待我一心香，虔诚默祷，求个上上好签。”

“但愿如此。”蔼如问：“你求什么？”

“你莫问我；我且问你：你要不要求支签？”

“我自己会求。你亦莫问我。”

“好！心动神知，月老自然知我求的是什么？”

说完，洪钧将骰捧在手里，当合十，闭上了，念念有词，却听不清他祷告的是什么，只看得一脸肃穆，无半儿戏之意。

求得的是第二十二签。对面注视的蔼如，立即笑说：“恭喜，恭喜！真正是上上好签。”说着，拈起那支签送到洪钧前。

一看是首最俗气的诗：“久旱逢甘雨，他乡遇故知；房烛夜，金榜题名时。”洪钧笑笑不响，心里并不兴。他问的是自己与蔼如的将来，而四桩人生得意之事，无一与蔼如有关。问的是可能金屋藏？答的是“房烛”；竟似提醒他莫忘掉烛夫妻！岂不大煞风景。

蔼如所注意的是第四句“你将来科名一定得意。三爷，”她说“到金榜题名的时候，可别忘了今天的这支签，想着到杭州白云庵去烧香还愿！”

这一说，洪钧又兴了。“但愿如你所说。”他说“那时候我们一起到杭州去烧香。”

蔼如看了他一，垂下去，忽然叹无声的气：“不要想得那么远！”

李婆婆是近午时分到家的。洪钧和蔼如还都在梦中——他们是在曙将透的时候，方始上床；睡得正沉，毫无所知。

李婆婆不见女儿的踪影，少不得要问，阿翠答说：“还睡在那里。小是等我起来了，才睡的。”

“怎么，一夜没有睡？”

“大概是。”

“什么大概是！”李婆婆叱：“连这事都不清楚。”

阿翠不敢回嘴。李婆婆也不作声，换衣服、洗脸，然后喝茶歇息。等小王妈经过，招招手将她唤住，细问这两天的情形。

于是小王妈从说起；蔼如如何约洪钧午餐，并且特地替他预备苏州菜；万士弘如何作东，洪钧如何回请，讲得闹非凡。

“昨天饭前先打牌，只打了四圈，钱倒打了四百块。”

“打这么多？”李婆婆了一句嘴。

“我话还没讲完，其中有个理。”小王妈张望了一下，看清楚没有第三者，凑近李婆婆低声说：“我听见万老爷在跟我们小说：‘洪三爷将来会发达，要大官，办大事。不过，前他境况不好；今天我们替你打场，就算洪三爷请客’。”

“这倒也是够义气的朋友。”李婆婆问：“她怎么说？”

“她”是指蔼如；小王妈答：“小笑笑答他一句：‘我知，万老爷，你请放心好了’。”

“这，”李婆婆不解“放什么心？”

“那就不晓得了。照我想，总是有了这四百钱，不会再要洪三爷开销。”

“那么，他开销了没有呢？”

“这要等他走的时候才知。”

李婆婆大惊“怎么，”她急急问说：“他没有走？”

“没有！”小王妈摇摇“昨天客人没有醉，洪三爷先醉了。大家七手八脚拿他扶到大床上，倒就睡。到我睡觉的时候，还没有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