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喔，”珠兴味盎然地问“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话很长，今天讲不完了。到大后天再细谈吧。”

“何必大后天，”珠略一沉，悄声问：“三爷明天中午可得闲？”

“天天都闲，时时都闲。”

“那就屈驾，明天中午来吃便饭。”她似乎唯恐洪钧辞谢，接着又说：“我另外还有事拜托三爷。”

就不说这一句，洪钧亦决不肯放弃这样的约会；说了这一句，在他更有如奉纶音，重重地答应一声“是！”珠满意地，然后问：“穿褂来了没有？”

“穿了的。”

于是珠便提了声音喊：“小王妈，取洪三爷的褂来。”

小王妈就是起先为洪钧卸褂的娘姨；这一次她不服侍了，将褂给了珠，一言不发地退了去。

“来吧！”

珠双手将褂提了起来，等洪钧背手找着袖，她随即在领上提了一把；一旋走到前面，将他的下轻轻往上一托，示意仰起了脸，好容她为他扣钮襻。

扣了一个又扣第二个，一路往下，她的脸亦由仰而俯，雪白的一段后颈；耳后鬓边，新典发毵毵如绒。这是的特征；洪钧不由得惊异：莫非还不曾梳拢过？

“明天中午。”她挥着他的手低声嘱咐：“别带朋友来！”

“嗯，嗯。”洪钧重重，表示充分领悟得她的意思；接着探手怀，踌躇了一下，终于毅然决然地将一张十两的银票取了来，轻轻放在桌上，不好意思地说：“我不大懂规矩，你别笑我。”

这一半作，一半是实情——望海阁别一格，不能照一般家的规矩行事；不过比照普通的“盘钱”手十两银，自然算是阔客了。

“不！”珠却另有想法“这不是一遭两遭的事，用不着这样。有一两的小票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洪钧很能领会她的用意，一回手太阔，成规矩，以后就难以为继了。但一则是真的别无小额银票，再则亦不能不讲面，所以将珠的执着银票的手住，连连说：“算不了什么！”

“别这样！”珠的声音很决“三爷，你听我的，没有错！你愿意常来，就不能这个样。来，”她用另一只手将银票在他褂袋里“你先收着，我替你垫一两银赏他们！”

洪钧觉得再要固执己意，反倒是辜负了她的心了；可是脸上总抹不下来，唯有苦笑着说：“真叫我不知怎么好了。”

“别说了！你请吧！”

这一夜的洪钧，扰攘终宵，比前一夜更甚。而且依然是天曙梦，近午方醒。一醒便想到珠的密约，急急起，细细修饰，不带仆从，只到望海阁来践约。

应门的仍是阿翠，一言不发，只狡猾地笑了一下，指指东面，表示珠早已在等候了。

上得楼去，静悄悄地只有珠一个人在，相见凝眸，然后看了看自鸣钟笑：“一不差，是正午！”接着又问：“刚起？”

“是的，起就来。”洪钧问：“你怎么知我刚起？”

“你看！”她携着他的手，领他到穿衣镜前，指着说：“泡还着。昨夜没有睡好？”

“是啊！一闭上就看见你的影。”

镜中的珠不断眨，是有些困惑，有些不信的样。而终于敛眉垂，于思。等再抬时，脸上是不安的神情。

“近在咫尺，随时可以见面。你怎么想不开？”

“我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？”洪钧答说：“我从来没有这样神魂颠倒过。”

珠不答，只低为他去解钮扣，卸了他的褂，径往里面走去。洪钧跟在后面，门就发现，桌上已铺了两幅笺纸，磨了一大海碗的墨在那里，仿佛珠正待挥毫似地。

“你能写大字？”他问。

“我哪里会！”珠将褂挂在衣架上；一枝斗笔，双手捧上“奉烦大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