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来不及了。”仲四说：“秋月姑娘明儿上午请过来吧；我今天回去先打个底。”

仲四为秋月先容，包括一份丰盛的礼在内——秋月一共带了三分礼，仲家是熟人，所送不过是新之类；送翠宝的也不过摆饰、衣料，唯独送杏香因为有抚之意在内，夫人特为捡了两样首饰：一幅镶金绿玉镯、两双宝石戒指，另外是宁缎杭纺的四件衣料、一带玻璃罩的小金钟与一乌木嵌银丝的镜箱。此外还有一大包中妃嫔所用的安胎药。仲四将她自己的一份礼，带了回去；送杏香的，只带了衣料、金钟与镜箱，余下的首饰与安胎药，她建议由秋月自己带了去送。

回到家已是上灯时分，仲四不回上房，径自到厢房来看杏香“曹家给你送礼来了。”她一面说，一面动手打开包封；那三样东西在平常人家送礼，是贵重之，以曹家那份，却不算过丰。不过，杏香仍不愿接受“妈，”她故意这样说：“怎么无缘无故，送我这几样东西？”

“怎么会无缘无故呢？”仲四拉着她的手了下来“曹家太太特为拍了秋月来看你；他说今天太晚了，明儿一早来，好跟你多亲亲。还有两样礼，她明天亲自带来。”

“我不要！”杏香直觉得答说。

“你为什么不要？”仲四知她心里的想法，却不说破“她空手来，是他们失礼，你不要，就显得你不对了。”

“怎么是我不对呢？”杏香问：“是我不识抬举？”

“也可以这么说。不过识不识抬举是小事，你识不识人家送你这些东西的意思，关系不小。你看，这几样玩意，也不是随便能送不相的女孩的。”

这提醒了杏香，心想这三样东西，都可以视作赠嫁，这一转念，不觉脱说：“倒像是嫁妆。”

“不错，不过不是陪嫁；人家是全心全意打算把你接回去的。只是官府的人家，有一跟咱们不一样的规矩；不能不规矩办事，就有难了。秋月这回来，就是跟你来谈其中的难，你要是自己当自己是曹家的人看，就得谅人家的难，也就是谅你自己。你懂我的意思不？”

听得这一番话，杏香才知自己猜错了！不过秋月这说法，与曹震的态度，大相径，似乎不可全信。但转念又想到，大家一致都在谈；曹家有个份仿佛象“姑”的秋月，通达大，人很正派，顿时信心大增。

“我懂。”她毫不糊的答说。

“你懂了，那么，你明天是怎么样对她说？”

“妈不是要我谅人家的难吗？我自然听妈的吩咐，只要理上说得过去，我一定谅。”

仲四放心了；“你把东西收拾好了，就过来吧，也快开饭了，”她说“曹家送了好些吃的东西，你来看看，有你喜的没有？有一罐饯青梅，大概一定对你的胃。”

想起饯青梅又甜又酸的滋味，杏香不觉角涎，呕了一阵，自己觉得“害喜”的征象已很明显了。

杏香几乎一夜没有睡着。那小金钟滴滴答答的声音，虽隔着玻璃罩已很微弱；只以夜人静，便显得很响。不过，杏香却不以为那是扰；每次惊醒，心先浮起一阵意，双的酸楚，距很容易忍受了。

及至黎明时分，有了人声；不再听得见钟摆声音，而且人也确实倦了，方能梦。这一觉也没有睡多少时候，仍是照平常的时刻起；着意梳洗了一番，跟仲四一起吃了早饭，正在收拾屋时，外面传话来：“曹家的堂客到了。”

她是跟仲四商量好的，只在厢房中等待；仲四自会将秋月领来相见。然后主人退了来，只秋月跟她单独相，就什么都好谈了。这比先在堂屋见了礼，再回她卧室来密谈，在形迹上自然的多。因此，当人声渐近时，她只在窗内张望，看到的是秋月的侧影，长玉立，步履稳重，除此以外，说不上什么鲜明的印象。

及至见了面，尤其是跟仲四站在一起相比，秋月那自大家的气度，会使人怀疑，她绝不可能是低三下四的。心折之下，不自觉地便先施礼，说一声：“秋月姑娘你好！”“妹妹你好！”秋月一面还礼，一面答说：“老想来看妹妹，今天到底让我如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