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康安乍殿中立时觉得浑的如严冬乍逢。见乾隆在楼下西殿喝着茶看折，若有所待，忙趋跑几步去，伏地叩：“主好！骨儿康泰…想死才了…”

“哦，是你！”乾隆坐在窗前案旁，听见请安才见是福康安，脸上立刻绽笑容，放下折说：“朕算着你后日才能来呢！儿上到都在下雨，不好走吧？”说着又命：“赐茶，赐座！”一面细细打量福康安，他重的寿眉压得很低，神里像在看久别重逢了的家人弟，却都掩在睑后边，只说：“你这趟差使不容易，办得好——只是看去瘦多了。”

福康安也不时打量乾隆，但觉和陛辞时相去不远，只是眉宇更加苍劲，角旁又增加了几条细细的皱纹，穿着酱湖绸夹袍也没有束腰带，显得有松散随便。想起颙璇待的话，忙将打箭炉驻军情势约略说了，又：“粮可以从四川调，云贵也能调剂一。常驻在打箭炉的连驿站在内是一万七千人，最要的是药材。止血药、跌打药和防痢防疟疾的药要备足。金川平定，打箭炉、上下瞻对这些地方没有后顾之忧。只是藏路难些。才的意思想请旨，那里再买三千骆驼，准备着藏中有事时候用。但听说已经用了库银七千万，才又犯嘀咕了。”

“稳住西藏全境，化多少银都值。”乾隆说“这和兆惠海兰察西北之战是一样的理。”他手中的茶杯轻轻敦了敦桌面，又“有些人就是不懂这个理。你一仗打下金川，英国人就从不丹撤下去，达赖也就派班禅来朝，金瓶掣签的制度就在西藏定下来。说句不中听话，把贪官污吏的库儿扫扫，几个金川之役也用不完！”说完又重重敦了一下茶杯。福康安小心地看着乾隆脸，说：“如今吏治每况愈下，皇上既知，因何不下旨痛加整顿？才在洛闲住，试了试，还是可为的。”

乾隆一动不动看着翕动不已的窗纸，良久才叹：“有些事朕不来了，要靠下一代…一个刘墉，一个你，还有阿桂、和珅，都要好生作养，要下一代去努力。你不要忙说话，朕说这话人都来劝，说朕秋鼎盛来日方长，不吉利。但朕即位之初即对天立誓，若天假以年，有圣祖那么大福，朕在位六十年，决不越雷池一步！”他一笑“几年太上皇，游悠园林膝下孙，也不错嘛！”福康安随着一笑，又叹：“皇上必是晓得钱沣的事了？太可惜了，我看可以和张衡臣相比呢！”“张廷玉只是忠勤，没有过外任官。办事才力才，钱沣还在廷玉之上！”乾隆见说钱沣，显得有烦恼无奈：“本来兆惠海兰察打了大胜仗，朝野上下天喜地的时候，偏有这些不顺心事。看来还是圣祖爷说的好，金无赤足，要得个完人，哪里能够？”他连着两次提起康熙，眷恋追顾之情溢于言表，且语中不胜慨，福康安打叠百样言语正要安，见和珅阿桂沿着楼梯轻步下来，便住了。乾隆却似没有觉得，只循着自己思路说：“你方才说到洛的政务措置。那个不足为天下准绳，是英雄造的时势——河南的藩台、臬司衙门都搬到了洛，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办事一呼百应，合一省之力足一郡之需，不能以此为例啊！你在龙门香山寺，无论巡抚还是通省大员谁敢差错你的霉？老四呀，你是在庐山中，明人一看就知的。这不是大事，也没有什么疏漏，只你确实带兵是长，政务上还要学习的。”福康安只合红着脸低称是。乾隆长篇大论说着，一转见阿和二人下来，笑：“当日司光写郭与昇平公主事，两拌嘴，都说了过话，公主恚，奔车奏上。《资治通鉴》里记述得好，代宗说：‘鄙谚有云“不痴不聋，不作家翁”儿女闺房之言何足听也！’有些专门奏小事故作危言耸闻的折，可以放到一边去。”